屈原賈生列傳

屈原賈生列傳

《屈原賈生列傳》出自《史記卷八十四·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作者司馬遷。該篇是屈原、賈誼兩個人的傳記,他們雖然不是同時代人,但是二人的遭遇有不少共同之處。他們都是才高氣盛,又都是因忠被貶,在政治上都不得志,在文學上又都成就卓著。所以,司馬遷才把他們同列於一篇。

基本信息

《史記》簡介

《史記》是中國的一部 紀傳體通史。由西 漢武帝時期的司馬遷花了18年的時間所寫成的。全書共一百三十卷,五十二萬字,有十二 本紀、十表、八書、三十 世家、七十 列傳,共約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記載了上起中國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代(約公元前3000年)下至 漢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共三千多年的歷史。它包羅萬象,而又融會貫通,脈絡清晰,“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 太史公自序》),所謂“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詳實地記錄了上古時期舉凡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各個方面的發展狀況。

作者簡介

司馬遷(約公元前145或前135年—?) 西漢偉大的 史學家、 文學家。字子長,左馮翊夏陽(今 陝西韓城)人,父 司馬談,學問廣博。 漢武帝即位,談為 太史令。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 司馬談在臨終時囑咐司馬遷繼續自己的事業,撰寫史書。3年後,司馬遷繼父任 太史令,開始在國家藏書處“金匱石室” 閱讀,整理歷史資料。20歲時,遊歷 長江中下游和 山東、 河南等地,併到 廬山和會稽考察傳說中的“禹疏九河”等 遺蹟,經 沅水和 湘水流域,憑弔 屈原沉水的 汨羅江,在 曲阜,參觀了 孔子的“廟堂車服禮器”。回 長安後任郎中。35歲時二次出遊,廣泛地接近下層人民。武帝天漢三年(公元前98年), 李陵孤軍深入匈奴,敗降,而司馬遷極言李陵降敵出於無奈,意在待機報答 漢朝,因此觸怒武帝,致罪下獄,受 宮刑。司馬遷為完成《史記》,隱忍苟活。出獄後任 中書令,繼續發憤著書,終於完成了我國最早的一部 紀傳體通史《史記》,人稱《太史公書》。

作品概況

作品名稱: 屈原賈生列傳

作者: 司馬遷

出自:《 史記》卷八十四 屈原賈生 列傳第二十四

原文與注釋

屈原傳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 楚懷王左徒。博聞強志①,明於治亂,嫻於辭令②。入則與王 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③。

上官大夫與之 同列④,爭寵而心害其能⑤。懷王使 屈原造為憲令, 屈平屬草稿未定⑥。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⑦,(曰)以為‘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屈平⑧。
①博聞強志:見聞廣博,記憶力強。
②嫻:熟習。
③任:信任。
④ 同列:同在朝班,即同事。
⑤害:妒忌。⑥屬:寫作。
⑦伐:自我誇耀。
⑧疏:疏遠。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①,饞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 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②。離騷者,猶離憂也③。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 反本④,故勞苦 倦極,未嘗不呼天也; 疾痛慘怛⑤,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 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⑥,可謂窮矣。 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⑦,《小雅》怨誹而不亂⑧,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 湯武, 以刺世事。明道德之 廣崇,治亂之 條貫,靡不 畢見⑨。其文約⑩,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11)。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12)。 濯淖污泥之中(13),蟬蛻於 濁穢(14),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 滋垢(15), 皭然泥而不滓者也(16)。 推此志也,雖 與日月爭光可也。
疾:怨恨
①聰:聽覺靈敏,此處指明辨是非。
②幽思:苦悶深思。
③ 離憂:遭受憂愁。離,通“罹”(lí,離),遭受。
窮:走投無路
④反本:追念根本。反,同“返”。
疾:疾病
⑤ 慘怛:憂傷,悲痛。
事:侍奉
⑥間: 挑撥離間。
⑦《國風》:《詩經》的組成部分之一,由各地的民間歌謠所組成,有十五國風,一百六十篇。
⑧《小雅》:亦《詩經》的組成部分之一。大部分是西周后期和東周初期貴族宴會的樂歌,小部分是批評當時朝政過失或抒發怨憤的民間歌謠。
上:上古。嚳(音庫)下:近世
以:表目的。刺:指責。
明:闡明
條貫:條文
⑨靡:沒有。畢:全,都見:同“現”。
⑩約:簡約。
(11)舉類邇:指《離騷》所稱引的都是眼前習見的事例。邇:近。
(12)自疏:自己主動疏遠,這裡指不放鬆對自己的嚴格要求。疏:疏遠
(13)濯(zhuó,濁)淖(nào,鬧):洗滌污垢。此處以喻超脫世俗。濯淖: 髒水
(14)蟬蛻:蟬蛻之殼,此處以喻解脫。
(15)滋(xuán,玄):混濁,污黑。
(16)皭(jiào,叫)然:潔白的樣子。

屈平既絀①,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 從親②,惠王患之,乃令 張儀詳去秦③,厚幣 委質事楚④,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⑤。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 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 于丹、淅,斬首八萬,虜楚將 屈匄,遂取楚之 漢中地。懷 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於 藍田,魏聞之,襲楚至鄧。楚兵懼,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①絀:通“黜”。貶斥,廢退。
② 從親:指 山東六國團結起來,結成聯盟,共同抗秦。
③詳:通“佯”。假裝。
④ 厚幣:豐厚的禮品。幣:古人用作禮物的絲織品,泛指用作禮品的玉、帛等物。 委質:謂人臣拜見人君時,屈膝而委體於地。引申為歸順、臣服。質:指形體。一說“質”通“贄”,指初次拜見尊長時所送的禮物;“ 委質”也引申為歸順、臣服。
⑤如:往……;到……。
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①。”張儀聞,乃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②,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 厚幣用事者臣靳尚③,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 鄭袖。懷王竟聽 鄭袖,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④,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
其後諸侯共擊楚,大破之,殺其將唐眛。

時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 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 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⑤。”懷王 稚子子蘭勸 王行⑥:“奈何絕秦歡!”懷王卒行⑦。入武關,秦伏兵絕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 亡走趙,趙不內⑧。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
①甘心:稱心,快意。
②當:抵押。
③用事者:當權的人。
④顧反:等到返回時,反,同“返”。下“入秦而不反”、“不忘欲反”等句之“反”同此。
⑤毋行:不去為好。毋:無,不。
⑥ 稚子:幼子。
⑦卒:最終。⑧內:同“納”。接納。

長子頃襄 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 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①。
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眷顧 楚國②,繫心懷王,不忘欲反,翼幸君之一悟③,俗之一改也。其存君 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 舉賢以自佐, 然 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內惑於 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 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曰:「井泄不食,為我心惻,可以汲。 王明,並受其福。」王之不明,豈足福哉!

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 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

屈原至於江濱,被髪行吟澤畔。顏色憔悴, 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 三閭大夫歟?何故而至此?」 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 是以見放。」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 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 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 察察,受物之 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 溫蠖乎!」

乃作懷沙之賦。其辭曰: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 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靜幽墨。冤結紆軫兮,離愍之長鞠;撫情效志兮, 俛詘以自抑。

刓方以為圜兮,常度未替; 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畫 職墨兮,前度未改;內直質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斲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處兮,蒙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瞽以為無明。變白而為黑兮,倒上以為下。 鳳皇在笯兮,雞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而相量。夫黨人之 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任重載盛兮, 陷滯而不濟; 懷瑾握瑜兮,窮不得余所示。 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誹駿疑桀兮,固庸態也。文質疏內兮,眾不知吾之異采;材朴委積兮,莫知 余之所有。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為豐;重華不可牾兮,孰知余之從容!古固有不並兮,豈知其故也? 湯禹久遠兮,邈不可慕也。懲違改忿兮,抑心而自強;離閔而不遷兮,願志之有象。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含憂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亂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修路幽拂兮,道遠忽兮。曾唫恆悲兮,永嘆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 懷情抱質兮,獨無匹兮。伯樂既歿兮,驥將焉程兮?人生稟命兮,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曾傷爰哀,永嘆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兮,願勿愛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為類兮。

於是懷石遂自(投)〔沈〕 汨羅以死。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 宋玉、 唐勒、景差之徒者,皆 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其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為秦所滅。

自 屈原沈汨羅後百有餘年,漢有 賈生,為長沙王太傅,過 湘水,投書以 吊屈原。

賈生傳

賈生名誼,雒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 屬書聞於郡中。吳廷尉為 河南守,聞其秀才,召置門下,甚幸愛。孝文皇帝初立,聞 河南守 吳公治平為 天下第一,故與 李斯同邑而常學事焉,乃徵為廷尉。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

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為能,不及也。 孝文帝說之, 超遷,一歲中至 太中大夫。

賈生以為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 和洽,而固當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用五,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 謙讓未遑也。諸律令所 更定,及列侯悉就國,其說皆自賈生髮之。於是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乃以賈生為 長沙王太傅。

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濕,自以壽不得長,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 湘水,為賦以 吊屈原。其辭曰:

共承嘉惠兮,俟罪長沙。 側聞屈原兮,自沈汨羅。 造託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極兮,乃隕厥身。 嗚呼哀哉,逢時不祥! 鸞鳳伏竄兮,鴟梟翺翔:闒茸尊顯兮,讒諛得志;賢聖 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謂 伯夷貪兮,謂盜跖廉;莫邪為頓兮, 鉛刀為銛。於嗟 嚜嚜兮,生之無故! 斡棄周鼎兮寶康瓠,騰駕罷牛兮驂蹇驢,驥垂兩耳兮服鹽車。章甫薦屨兮,漸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獨離此咎!

訊曰:已矣,國其莫我知,獨堙郁兮其誰語?鳳漂漂其 高遰兮,夫固自縮而遠去。襲九淵之神龍兮,沕深潛以 自珍。彌融爚以 隱處兮,夫豈從螘與蛭螾?所貴聖人之 神德兮,遠濁世而 自藏。使騏驥可得系羈兮,豈雲異夫犬羊!般紛紛其離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 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懷此都也?鳳皇翔於千仞之上兮,覽德惪而下之;見細德之險(微)〔徵〕兮,搖增翮逝而去之。彼尋常之 污瀆兮,豈能容 吞舟之魚!橫江湖之鱣鱏兮,固將制於蟻螻。

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鴞飛入賈生舍,止於坐隅。楚人命鴞曰「服」。賈生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濕,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為賦以 自廣。其辭曰:

單閼之歲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於坐隅,貌甚閒暇。異物 來集兮,私怪其故,發書占之兮,策言其度。曰「野鳥入處兮,主人將去」。請問於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 淹數之度兮,語予其期。」服乃嘆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對以意。

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 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形氣轉續兮,變化而嬗。 沕穆無窮兮,胡可勝言!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凶同域。彼吳強大兮, 夫差以敗;越棲會稽兮, 句踐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 傅說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禍之與福兮,何異 糾纆。命不可說兮,孰知其極? 水激則旱兮,矢激則遠。萬物回薄兮,振盪相轉。 雲蒸雨降兮,錯繆相紛。大專盤物兮,坱軋無垠。天不可與慮兮,道不可與謀。遲數有命兮, 惡識其時?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合散訊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為人兮,何足控摶;化為異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賤彼貴我;通人大觀兮,物無不可。 貪夫徇財兮,烈士徇名;夸者 死權兮,品庶 馮生。述迫之徒兮,或趨西東; 大人不曲兮,億變齊同。 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遺物兮,獨與道俱。眾人 或或兮,好惡 積意;真人淡漠兮,獨與道息。 釋知遺形兮,超然自喪;寥廓忽荒兮,與道翺翔。乘流則逝兮,得坻則止;縱軀委命兮,不私與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淵之靜,氾乎若不系之舟。不以 生故自寶兮,養空而浮;德人無累兮, 知命不憂。細故遰葪兮,何足以疑!

後歲余,賈生徵見。孝文帝方 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居頃之,拜賈生為 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文帝之少子,愛,而好書,故令賈生傅之。

文帝復封 淮南厲王子四人皆為列侯。賈生諫,以為患之興自此起矣。賈生數上疏,言諸侯或連數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聽。

居數年,懷 王騎,墮馬而死,無後。賈生自傷為傅無狀,哭泣歲余,亦死。賈生之死時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 孝武皇帝立,舉賈生之孫二人至郡守,而賈嘉最好學,世其家,與余 通書。至孝昭時,列為九卿。

評論

太史公曰:余讀離騷、 天問、招魂、 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 屈原所自 沈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及見賈生吊之,又怪 屈原以 彼其材,游諸侯, 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服烏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譯文

屈原傳

屈原名平,與楚國的王族同姓。他曾擔任楚懷王的左徒。見聞廣博,記憶力很強,通曉治理國家的道理,熟習外交應對辭令。對內與懷王謀劃商議國事,發號施令;對外接待賓客,應酬諸侯。懷王很信任他。上官大夫和他官位相等,想爭得懷王的寵幸,心裡嫉妒 屈原的才能。懷王讓 屈原制訂法令,屈原起草尚未定稿,上官大夫見了就想奪走它,屈原不肯給,他就在懷王面前讒毀屈原說:“大王叫屈原制訂法令,大家沒有不知道的,每一項法令發出,屈原就誇耀自己的功勞說:除了我,沒有人能做的。”懷王很生氣,就疏遠了 屈原。

屈原痛心懷王不能聽信忠言,明辨是非,被讒言和諂媚之辭蒙蔽了聰明才智,讓邪惡的小人危害公正的人, 端方正直的君子則不為朝廷所容,所以憂愁苦悶,寫下了《離騷》。“離騷”,就是離憂的意思。天是人類的原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處於困境就會追念本原,所以到了極其勞苦疲倦的時候,沒有不叫天的;遇到病痛或憂傷的時候,沒有不叫父母的。 屈原行為正直,竭儘自己的忠誠和智慧來輔助君主,讒邪的小人來離間他,可以說到了困境了。誠信卻被懷疑,忠實卻被誹謗,能夠沒有怨恨嗎? 屈原之所以寫《離騷》,就是由怨恨引起的。《國風》雖然多寫男女愛情,但不過分。《小雅》雖然多譏諷指責,但並不宣揚作亂。像《離騷》,可以說是兼有二者的特點了。它對遠古稱道帝嚳,近世稱述 齊桓公,中古稱述商湯和周武王,用來諷刺當時的政事。闡明道德的廣闊崇高,國家 治亂興亡的道理,無不完全表現出來。他的文筆簡約,詞意精微,他的志趣 高潔,行為廉正。文章說到的雖然細小,但意義卻非常重大,列舉的事例雖然淺近,但含義卻十分深遠。由於志趣高潔,所以文章中多用 香花芳草作比喻,由於行為廉正,所以到死也不為奸邪勢力所容。他獨自遠離污泥濁水之中,像蟬 脫殼一樣擺脫濁穢,浮游在塵世之外,不受濁世的玷辱,保持皎潔的品質, 出污泥而不染。可以推斷, 屈原的志向,即使和日月爭輝,也是可以的。

屈原已被罷免。後來 秦國準備攻打齊國,齊國和楚國結成合縱聯盟互相親善。 秦惠王對此擔憂。就派張儀假裝脫離秦國,用厚禮和信物呈獻給楚王,對懷王說:“秦國非常憎恨齊國,齊國與楚國卻合縱相親,如果楚國確實能和齊國絕交,秦國願意獻上商、於之間的六百里土地。”楚懷王起了貪心,信任了張儀,就和齊國絕交,然後派使者到秦國接受土地。張儀抵賴說:“我和楚王約定的只是六里,沒有聽說過六百里。”楚國使者憤怒地離開秦國,回去報告懷王。懷王發怒,大規模出動軍隊去討伐秦國。秦國發兵反擊,在丹水和淅水一帶大破楚軍,殺了八萬人,俘虜了楚國的大將 屈匄,於是奪取了楚國的漢中一帶。懷王又發動全國的兵力,深入 秦地攻打秦國,交戰於藍田。 魏國聽到這一情況,襲擊楚國一直打到鄧地。楚軍恐懼,從秦國撤退。齊國終於因為懷恨楚國,不來援救,楚國處境極端困窘。第二年,秦國割漢中之地與楚國講和。楚王說:“我不願得到土地,只希望得到張儀就甘心了。”張儀聽說後,就說:“用一個張儀來抵當漢中地方,我請求到楚國去。”到了楚國,他又用豐厚的禮品賄賂當權的大臣靳尚,通過他在懷王寵姬 鄭袖面前編造了一套謊話。懷王竟然聽信 鄭袖,又放走了張儀。這時 屈原已被疏遠,不在朝中任職,出使在齊國,回來後,勸諫懷王說:“為什麼不殺張儀?”懷王很後悔,派人追張儀,已經來不及了。

後來,各國諸侯聯合攻打楚國,大敗楚軍,殺了楚國將領 唐昧。這時秦昭王與楚國通婚,要求和懷王會面。懷王想去, 屈原說:“秦國是虎狼一樣的國家,不可信任,不如不去。”懷王的小兒子子蘭勸懷王去,說:“怎么可以斷絕和秦國的友好關係!”懷王終於前往。一進入武關,秦國的伏兵就截斷了他的後路,於是扣留懷王,強求割讓土地。懷王很憤怒,不聽秦國的要挾。他逃往 趙國,趙國不肯接納。只好又到秦國,最後死在秦國,屍體運回楚國安葬。

懷王的長子頃襄王即位,任用他的弟弟子蘭為令尹。楚國人都抱怨子蘭,因為他勸懷王入秦而最終未能回來。 屈原也為此怨恨子蘭,雖然流放在外,仍然眷戀著楚國,心裡掛念著懷王,念念不忘返回朝廷。他希望國君總有一天醒悟,世俗總有一天改變。 屈原關懷君王,想振興國家,而且反覆考慮這一問題,在他每一篇作品中,都再三表現出來。然而終於無可奈何,所以不能夠返回朝廷。由此可以看出懷王始終沒有覺悟啊。

國君無論愚笨或明智、賢明或昏庸,沒有不想求得忠臣來為自己服務,選拔賢才來輔助自己的。然而國破家亡的事接連發生,而聖明君主治理好國家的多少世代也沒有出現,這是因為所謂忠臣並不忠,所謂賢臣並不賢。懷王因為不明白忠臣的職分,所以在內被 鄭袖所迷惑,在外被張儀所欺騙,疏遠 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蘭,軍隊被挫敗,土地被削減,失去了六個郡,自己也被扣留死在秦國,為天下人所恥笑。這是不了解人的禍害。《易經》說:“井淘乾淨了,還沒有人喝 井裡的水,使我心裡難過,因為井水是供人汲取飲用的。君王賢明,天下人都能得福。”君王不賢明,難道還談得上福嗎!令尹子蘭得知 屈原怨恨他,非常憤怒,終於讓上官大夫在 頃襄王面前說屈原的壞話。頃襄王發怒,就放逐了 屈原。

屈原到了江濱,披散頭髮,在 水澤邊一面走,一面吟詠著。臉色憔悴,身體乾瘦。漁父看見他,便問道:“您不是三閭大夫嗎?為什麼來到這兒?” 屈原說:“整個世界都是混濁的,只有我一人清白;眾人都沉醉,只有我一人清醒。因此被放逐。”漁父說:“聖人,不受外界事物的束縛,而能夠隨著世俗變化。整個世界都混濁,為什麼不隨大流而且推波助瀾呢?眾人都沉醉,為什麼不吃點酒糟,喝點薄酒?為什麼要懷抱美玉一般的品質,卻使自己被放逐呢?” 屈原說:“我聽說,剛洗過頭的一定要彈去帽上的灰沙,剛洗過澡的一定要抖掉衣上的塵土。誰能讓自己清白的身軀,蒙受外物的污染呢?寧可投入長流的大江而葬身於 江魚的腹中。又哪能使自己高潔的品質,去蒙受世俗的塵垢呢?”於是他寫了《懷沙》賦。因此抱著石頭,就自投 汨羅江而死。

屈原死了以後,楚國有 宋玉、唐勒、景差等人,都愛好文學,而以善作賦被人稱讚。但他們都效法 屈原辭令委婉含蓄的一面,始終不敢直言進諫。在這以後,楚國一天天削弱,幾十年後,終於被秦國滅掉。自從 屈原自沉 汨羅江後一百多年,漢代有個賈誼,擔任長沙王的太傅。路過 湘水時,寫了文章來憑弔屈原。

賈生傳

賈生名叫賈誼,是洛陽人。在十八歲時就因誦讀詩書會寫文章而聞名當地。吳廷尉擔任 河南郡守時,聽說賈誼才學優異,就把他召到衙門任職,並非常器重。 漢文帝剛即位時,聽說河南郡守 吳公政績卓著,為全國第一,而且和 李斯同鄉,又曾向李斯學習過,於是就徵召他擔任廷尉。吳廷尉就推薦賈誼年輕有才,能精通諸子百家的學問。這樣,漢文帝就徵召賈誼,讓他擔任博士之職。

當時賈誼二十有餘,在博士中最為年輕。每次文帝下令讓博士們討論一些問題,那些年長的老先生們都無話可說,而賈誼卻能一一回答,人人都覺得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博士們都認為賈生才能傑出,無與倫比。漢文帝也非常喜歡他,對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內就升任太中大夫。

賈誼認為從 西漢建立到漢文帝時已有二十多年了,天下太平,正是應該改正曆法、變易服色、訂立制度、決定官名、振興禮樂的時候,於是他草擬了各種儀法,崇尚黃色,遵用五行之說,創設官名,完全改變了秦朝的舊法。漢文帝剛剛即位,謙虛退讓而來不及實行。但此後各項法令的更改,以及諸侯必須到封地去上任等事,這都是賈誼的主張。於是漢文帝就和大臣們商議,想提拔賈誼擔任公卿之職。而絳侯周勃、 灌嬰、東陽侯、 馮敬這些人都嫉妒他,就誹謗賈誼說:“這個洛陽人,年紀輕而學識淺,只想獨攬大權,把政事弄得一團糟。”此後,漢文帝於是就疏遠了賈誼,不再採納他的意見,任命他為長沙王太傅。

賈誼向文帝告辭之後,前往長沙赴任,他聽說長沙地勢低洼,氣候潮濕,自認為壽命不會很長,又是因為被貶至此,內心非常不愉快。在渡 湘水的時候,寫下一篇辭賦來憑弔屈原,賦文這樣說:

我恭奉天子詔命,帶罪來到長沙任職。曾聽說過 屈原啊,是自沉 汨羅江而長逝。今天我來到 湘江邊上,托江水來敬吊先生的英靈。遭遇紛亂無常的社會,才逼得您自殺失去生命。啊呀,太令人悲傷啦!正趕上那不幸的年代。鸞鳳潛伏隱藏,鴟梟卻自在翱翔。不才之人尊貴顯赫, 阿諛奉承之輩得志猖狂;聖賢都不能順隨行事啊,方正的人反屈居下位。世人竟稱伯夷貪婪,盜跖廉潔;莫邪寶劍太鈍, 鉛刀反而是利刃。唉呀呀!先生您真是太不幸了,平白遭此 橫禍!丟棄了周代傳國的無價鼎,反把破瓠當奇貨。駕著疲憊的老牛和跛驢,卻讓駿馬垂著兩耳拉鹽車。好端端的禮帽當鞋墊,這樣的日子怎能長?哎呀,真苦了屈先生,唯您遭受這飛來禍!

尾聲:算了吧!既然國人不了解我,抑鬱不快又能和誰訴說? 鳳凰高飛遠離去,本應如此自引退。效法神龍隱淵底,深藏避禍自愛惜。 韜光晦跡來隱處,豈能與螞蟻、水蛭、蚯蚓為鄰居?聖人品德最可貴,遠離濁世而自隱匿。若是良馬可拴系,怎說異於犬羊類!世態紛亂遭此禍,先生自己也有責。遊歷 九州任擇君,何必對故都戀戀不捨?鳳凰飛翔千仞上,看到有德之君才下來棲止。一旦發現危險兆,振翅高飛遠離去。狹小污濁的小水坑,怎能容得下吞舟大魚?橫絕江湖的大魚,最終還要受制於螻蟻。

賈誼在擔任長沙王太傅的第三年,一次有一支鴞鳥飛進他的住宅,停在了座位旁邊。楚國人把鴞叫做“服”。賈誼原來就是因被貶來到長沙,而長沙又地勢低洼,氣候潮濕,所以自認為壽命不長,悲痛傷感,就寫下了一篇賦來自我安慰。賦文寫道:

丁卯年四月初夏,庚子日太陽西斜的時分,有一支貓頭鷹飛進我的住所,它在座位旁邊停下,樣子是那樣的自在安閒。奇怪之鳥進我家,私下疑怪是為啥。打開卦書來占卜,上面載有這樣的話,“野鳥飛入住舍呀,主人將會離開家”。請問鵩鳥啊,“我離開這裡將去何方?是吉,就請告我;是凶,也請告我是什麼禍殃。生死遲速有定數啊,請把期限對我說端詳。”鵩鳥聽罷長嘆息,抬頭振翅已會意。鵩嘴巴不能說話,請以 意相示自 推度。

天地萬物長變化,本來無有終止時。如渦流鏇轉,反覆循環。 外形內氣轉化相續,演變如蟬蛻化一般。其道理深微無窮,言語哪能說得周遍。禍當中傍倚著福,福當中也埋藏著禍。憂和喜同聚一起,吉和凶同在一個領域。當年 吳國是何等的強大,但 吳王夫差卻以此而敗亡。 越國敗處會稽, 勾踐以此稱霸於世。李斯游秦順利成功,卻終於遭受五刑。傅說原為一 刑徒,後來卻 成武丁相。禍對於福來說,與繩索互相纏繞有什麼不同?天命無法詳解說,誰能預知它的究竟?水成激流來勢猛,箭遇 強力射得遠。萬物循環往復長激盪,運動之中相互起變化。雲升雨降多反覆,錯綜變幻何紛繁。天地運轉造萬物,漫無邊際何浩瀚。天道高深不可預測,凡人思慮難以謀算。生死的遲早都由命,誰能知其到來時?

何況天地為巨爐,自然本為司爐工。陰陽運轉是爐炭,世間萬物皆為銅。其中聚散或生滅,哪有常規可尋蹤?錯綜複雜多變化,未曾見過有極終。成人亦為偶然事,不足珍愛慕長生。縱然死去化異物,又何足憂慮心膽驚!小智之人顧自己,鄙薄外物重己身。通人達觀何大度,死生禍福無不宜。貪夫為財賠性命,烈士為名忘死生。喜好虛名者為權勢而死,平民百姓又 怕死貪生。而被名利所誘惑、被貧賤所逼迫的人,為了鑽營而奔走西東。而道德修養極高的人,不被物慾所屈服,對千百萬化的事物 等量齊觀。愚夫被俗累羈絆,拘束得如囚徒一般。有至德的人能遺世棄俗,只與大道同存在。天下眾人迷惑不解,愛憎之情積滿胸臆。有真德的人 恬淡無為,獨和大道同生息。捨棄智慧忘形骸,超然物外不知有己。在那空曠恍惚的境界裡,和大道一起共翱翔。乘著流水任意行,碰上小洲就停止。將身軀託付給命運,不把它看作私有之體。活著如同寄於世,死了是長休息。內心寧靜就如無波的深淵,浮游就如不系纜繩的小舟。不因活著重已命,修養空靈之性不拘泥。至德之人無俗累,樂天知命復何憂! 雞毛蒜皮區區小事,哪裡值得憂慮生疑!

一年多之後,賈誼被召回京城拜見皇帝。當時漢文帝正坐在 宣室,接受神的降福保佑。因文帝有感於鬼神之事,就向賈誼詢問鬼神的本原。賈誼也就乘機周詳地講述了所以會有鬼神之事的種種情形。到半夜時分,文帝已聽得很入神,不知不覺地在座席上總往賈誼身邊移動。聽完之後,文帝慨嘆道:“我好長時間沒見賈誼了,自認為能超過他,現在看來還是不如他。”過了不久,文帝任命賈誼為粱懷王太傅。粱懷王是漢文帝的小兒子,受文帝寵愛,又喜歡讀書,因此才讓賈誼當他老師。

漢文帝又封 淮南厲王的四個兒子都為列候。賈誼勸諫,認為國家禍患的興起就要從這裡開始了。賈誼又多次上疏皇帝,說有的諸侯封地太多,甚至多達幾郡之地,和古代的制度不符,應該逐漸削弱他們的勢力,但是漢文帝不肯聽從。

幾年之後,粱懷王因騎馬不慎,從馬上掉下來摔死了,沒有留下後代。賈誼認為這是自己作太傅沒有盡到責任,非常傷心,哭泣了一年多,也死去了。死的時候年僅三十三歲。後來漢文帝去世, 漢武帝即位,提拔賈誼的兩個孫子任郡守。其中賈嘉最為好學,繼承了賈誼的家業,曾和我有過書信往來。到漢昭帝時,他擔任九卿之職。

太史公說:我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為他的志向不能實現而悲傷。到長沙,經過 屈原自沉的地方,未嘗不流下眼淚,追懷他的為人。看到賈誼憑弔他的文章,文中又責怪 屈原如果憑他的才能去遊說諸侯,哪個國家不會容納,卻自己選擇了這樣的道路!讀了《鵩鳥賦》,把生和死等同看待,把棄官和得官 等閒視之,這又使我感到茫茫然失落什麼了。

說明

《 屈原賈生 列傳》是 屈原、 賈誼兩個人的傳記,他們雖然不是同時代人,但是二人的遭遇有不少共同之處。他們都是才高氣盛,又都是因忠被貶,在政治上都不得志,在文學上又都成就卓著。所以,司馬遷才把他們同列於一篇。

對於 屈原,作者先寫他的才能之高。他“ 博聞強志, 明於治亂, 嫻於辭令”,但也因此深受上官大夫的嫉妒。上官大夫進讒言使懷王疏遠 屈原。 屈原被貶之後,作者極力表現他忠君愛國的一腔熱血和滿懷赤誠,“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眷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 三致志焉”。但 屈原最終也沒能使懷王覺悟,反因此得罪了令尹子蘭,慘遭放逐。

屈原被放逐之後,作者重點寫了他的死。上不能為國盡忠效力,下不能躬耕 壟畝,歸隱田園,“舉世混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這是一種偉大的、難得的孤獨,唯有堅強者方能如此,唯有高尚者方能如此。所以 屈原才表示:“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蠼乎!”就這樣,屈原懷抱沙石,沉江而死,實現了自己“伏清白以死直”(《 離騷》)的諾言,其正直剛烈堪稱千古之冠。

司馬遷對賈誼,則首先表現其才華過人,“是時賈生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人,諸 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 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以為能,不及也”。漢文帝也非常欣賞他,一年之中破格提拔他為太中大夫。接著賈誼又提出了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行禮樂等革新主張,但卻遭到了 周勃等老臣們的反對,他們攻擊賈誼“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而漢文帝又是這班老臣們所擁立,登位不久,權力未穩,也只有依從而已。所以就把賈誼貶到長沙,任長沙王太傅。

賈誼到長沙之後,作者重點寫其鬱郁不快的情懷,而在表現時,又大多借賈誼自己的辭賦來直接抒發,如其《吊屈原賦》云:“ 斡棄周鼎兮寶 康瓠,騰駕罷牛兮驂蹇驢,驥垂兩耳兮服鹽車。章甫薦屨兮,漸不可久。 嗟苦先生兮,獨離此咎!”這哪裡是獨吊屈原,賈誼亦何嘗不是如此,不然的話,他又怎能年紀輕輕就憂鬱而死呢?

本文最大的特點是作者筆端飽含感情,行文幽抑哀惋。正如作者所云:“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 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可見作者是在這種悲慨的感情中寫下本篇的,並將此情寄之筆端。而司馬遷自己也同樣是才高氣盛,因忠而遭受不幸,所以他表面上寫 屈原、賈誼,實際上也在寫他自己,他在《報任安書》中寫道:“蓋西伯拘而演《周易》, 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詩三百篇》大氐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

也正是由於作者把自己悲憤不平之感傾注在本傳上,才使得本篇有了不同於其他人物傳記的特色,這就是一邊敘事,一邊議論抒情。如本傳開頭兩個自然段是敘事,但講到 屈原被疏之後,作者忍耐不住開始一大段議論抒情,對屈原人格,對《離騷》精神的評論,都是非常準確的,如“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這可以說是 切中肯綮之語。

另外,本篇在寫作上確實又繼承了《離騷》的抒情傳統,正如清人陳 劉熙載所云:“學《離騷》得其情者 太史公,得其辭者為司馬長卿。”又云:“ 太史公文,兼括六藝百家之旨。第論其惻怛之情,抑揚之致,則得之於《詩三百篇》及《離騷》者居多。”(《藝概·文概》)而縱觀本篇,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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