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一百十六回

寶玉二歷幻境。寶玉厭棄功名,看淡兒女情。

回目

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故鄉全孝道

正文

《紅樓夢》第一百十六回《紅樓夢》第一百十六回

話說寶玉一聽麝月的話,身往後仰,復又死去,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麝月自知失言致禍,此時王夫人等也不及說他。那麝月一面哭著,一面打定主意,心想:“若是寶玉一死,我便自盡跟了他去!”不言麝月心裡的事。且言王夫人等見叫不回來,趕著叫人出來找和尚救治。豈知賈政進內出去時,那和尚已不見了。賈政正在詫異,聽見裡頭又鬧,急忙進來。見寶玉又是先前的樣子,口關緊閉,脈息全無。用手在心窩中一摸,尚是溫熱。賈政只得急忙請醫灌藥救治。
那知那寶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竅了。你道死了不成?卻原來恍恍惚惚趕到前廳,見那送玉的和尚坐著,便施了禮。那知和尚站起身來,拉著寶玉就走。寶玉跟了和尚,覺得身輕如葉,飄飄搖搖,也沒出大門,不知從那裡走了出來。行了一程,到了個荒野地方,遠遠的望見一座牌樓,好像曾到過的。正要問那和尚時,只見恍恍惚惚來了一個女人。寶玉心裡想道:“這樣曠野地方,那得有如此的麗人,必是神仙下界了。”寶玉想著,走近前來細細一看,竟有些認得的,只是一時想不起來。見那女人和和尚打了一個照面就不見了。寶玉一想,竟是尤三姐的樣子,越發納悶:“怎么他也在這裡?”又要問時,那和尚拉著寶玉過了那牌樓,只見牌上寫著“真如福地“四個大字,兩邊一幅對聯,乃是:
假去真來真勝假,無原有是有非無。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門上橫書四個大字道“福善禍淫”。又有一副對子,大書云:
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
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
寶玉看了,心下想道:“原來如此。我倒要問問因果來去的事了。”這么一想,只見鴛鴦站在那裡招手兒叫他。寶玉想道:“我走了半日,原不曾出園子,怎么改了樣子了呢?”趕著要和鴛鴦說話,豈知一轉眼便不見了,心裡不免疑惑起來。走到鴛鴦站的地方兒,乃是一溜配殿,各處都有匾額。寶玉無心去看,只向鴛鴦立的所在奔去。見那一間配殿的門半掩半開,寶玉也不敢造次進去,心裡正要問那和尚一聲,回過頭來,和尚早已不見了。寶玉恍惚,見那殿宇巍峨,絕非大觀園景像。便立住腳,抬頭看那匾額上寫道:“引覺情痴”。兩邊寫的對聯道:
喜笑悲哀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痴。寶玉看了,便點頭嘆息。想要進去找鴛鴦問他是什麼所在,細細想來甚是熟識,便仗著膽子推門進去。滿屋一瞧,並不見鴛鴦,裡頭只是黑漆漆的,心下害怕。正要退出,見有十數個大櫥,櫥門半掩。
寶玉忽然想起:“我少時做夢曾到過這個地方。如今能夠親身到此,也是大幸。”恍惚間,把找鴛鴦的念頭忘了。便壯著膽把上首的大櫥開了櫥門一瞧,見有好幾本冊子,心裡更覺喜歡,想道:“大凡人做夢,說是假的,豈知有這夢便有這事。我常說還要做這個夢再不能的,不料今兒被我找著了。但不知那冊子是那個見過的不是?”伸手在上頭取了一本,冊上寫著“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拿著一想道:“我恍惚記得是那個,只恨記不得清楚。”便打開頭一頁看去,見上頭有畫,但是畫跡模糊,再瞧不出來。後面有幾行字跡也不清楚,尚可摹擬,便細細的看去,見有什麼“玉帶”,上頭有個好像“林”字,心裡想道:“不要是說林妹妹罷?”便認真看去,底下又有“金簪雪裡“四字,詫異道“怎么又像他的名字呢。”復將前後四句合起來一念道:“也沒有什麼道理,只是暗藏著他兩個名字,並不為奇。獨有那‘憐’字‘嘆’字不好。這是怎么解?”想到那裡,又自啐道:“我是偷著看,若只管呆想起來,倘有人來,又看不成了。”遂往後看去,也無暇細玩那圖畫,只從頭看去。看到尾兒有幾句詞,什麼“相逢大夢歸“一句,便恍然大悟道:“是了,果然機關不爽,這必是元春姐姐了。若都是這樣明白,我要抄了去細玩起來,那些姊妹們的壽夭窮通沒有不知的了。我回去自不肯泄漏,只做一個未卜先知的人,也省了多少閒想。”又向各處一瞧,並沒有筆硯,又恐人來,只得忙著看去。只見圖上影影有一個放風箏的人兒,也無心去看。急急的將那十二首詩詞都看遍了。也有一看便知的,也有一想便得的,也有不大明白的,心下牢牢記著。一面嘆息,一面又取那《金陵又副冊》一看,看到“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先前不懂,見上面尚有花席的影子,便大驚痛哭起來。
待要往後再看,聽見有人說道:“你又發獃了!林妹妹請你呢。”好似鴛鴦的聲氣,回頭卻不見人。心中正自驚疑,忽鴛鴦在門外招手。寶玉一見,喜得趕出來。但見鴛鴦在前影影綽綽的走,只是趕不上。寶玉叫道:“好姐姐,等等我。”那鴛鴦並不理,只顧前走。寶玉無奈,盡力趕去,忽見別有一洞天,樓閣高聳,殿角玲瓏,且有好些宮女隱約其間。寶玉貪看景致,竟將鴛鴦忘了。寶玉順步走入一座宮門,內有奇花異卉,都也認不明白。惟有白石花闌圍著一顆青草,葉頭上略有紅色,但不知是何名草,這樣矜貴。只見微風動處,那青草已搖擺不休,雖說是一枝小草,又無花朵,其嫵媚之態,不禁心動神怡,魂消魄喪。寶玉只管呆呆的看著,只聽見旁邊有一人說道:“你是那裡來的蠢物,在此窺探仙草!”寶玉聽了,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卻是一位仙女,便施禮道:“我找鴛鴦姐姐,誤入仙境,恕我冒昧之罪。請問神仙姐姐,這裡是何地方?怎么我鴛鴦姐姐到此還說是林妹妹叫我?望乞明示。”那人道:“誰知你的姐姐妹妹,我是看管仙草的,不許凡人在此逗留。”寶玉欲待要出來,又捨不得,只得央告道:“神仙姐姐既是那管理仙草的,必然是花神姐姐了。但不知這草有何好處?”那仙女道:“你要知道這草,說起來話長著呢。那草本在靈河岸上,名曰絳珠草。因那時萎敗,幸得一個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得以長生。後來降凡歷劫,還報了灌溉之恩,今返歸真境。所以警幻仙子命我看管,不令蜂纏蝶戀。”寶玉聽了不解,一心疑定必是遇見了花神了,今日斷不可當面錯過,便問:“管這草的是神仙姐姐了。還有無數名花必有專管的,我也不敢煩問,只有看管芙蓉花的是那位神仙?”那仙女道:“我卻不知,除是我主人方曉。”寶玉便問道:“姐姐的主人是誰?”那仙女道:“我主人是瀟湘妃子。”寶玉聽道:“是了,你不知道這位妃子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那仙女道:“胡說。此地乃上界神女之所,雖號為瀟湘妃子,並不是娥皇女英之輩,何得與凡人有親。你少來混說,瞧著叫力士打你出去。”
寶玉聽了發怔,只覺自形穢濁,正要退出,又聽見有人趕來說道:“裡面叫請神瑛侍者。”那人道:“我奉命等了好些時,總不見有神瑛侍者過來,你叫我那裡請去。”那一個笑道:“才退去的不是么?”那侍女慌忙趕出來說:“請神瑛侍者回來。”寶玉只道是問別人,又怕被人追趕,只得踉蹌而逃。正走時,只見一人手提寶劍迎面攔住說:“那裡走!”唬得寶玉驚慌無措,仗著膽抬頭一看卻不是別人,就是尤三姐。寶玉見了,略定些神,央告道:“姐姐怎么你也來逼起我來了。”那人道:“你們兄弟沒有一個好人,敗人名節,破人婚姻。今兒你到這裡,是不饒你的了!”寶玉聽去話頭不好,正自著急,只聽後面有人叫道:“姐姐快快攔住,不要放他走了。”尤三姐道:“我奉妃子之命等侯已久,今兒見了,必定要一劍斬斷你的塵緣。”寶玉聽了益發著忙,又不懂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只得回頭要跑。豈知身後說話的並非別人,卻是晴雯。寶玉一見,悲喜交集,便說:“我一個人走迷了道兒,遇見仇人,我要逃回,卻不見你們一人跟著我。如今好了,晴雯姐姐,快快的帶我回家去罷。”晴雯道:“侍者不必多疑,我非晴雯,我是奉妃子之命特來請你一會,並不難為你。”寶玉滿腹狐疑,只得問道:“姐姐說是妃子叫我,那妃子究是何人?”晴雯道:“此時不必問,到了那裡自然知道。”寶玉沒法,只得跟著走。細看那人背後舉動恰是晴雯,那面目聲音是不錯的了,“怎么他說不是?我此時心裡模糊。且別管他,到了那邊見了妃子,就有不是,那時再求他,到底女人的心腸是慈悲的,必是恕我冒失。”
正想著,不多時到了一個所在。只見殿宇精緻,色彩輝煌,庭中一叢翠竹,戶外數本蒼松。廊檐下立著幾個侍女,都是宮妝打扮,見了寶玉進來,便悄悄的說道:“這就是神瑛侍者么?”引著寶玉的說道:“就是。你快進去通報罷。”有一侍女笑著招手,寶玉便跟著進去。過了幾層房舍,見一正房,珠簾高掛。那侍女說:“站著候旨。”寶玉聽了,也不敢則聲,只得在外等著。那侍女進去不多時,出來說:“請侍者參見。”又有一人捲起珠簾。只見一女子,頭戴花冠,身穿繡服,端坐在內。寶玉略一抬頭,見是黛玉的形容,便不禁的說道:“妹妹在這裡!叫我好想。”那簾外的侍女悄咤道:“這侍者無禮,快快出去。”說猶未了,又見一個侍兒將珠簾放下。寶玉此時欲待進去又不敢,要走又不捨,待要問明,見那些侍女並不認得,又被驅逐,無奈出來。心想要問晴雯,回頭四顧,並不見有晴雯。心下狐疑,只得怏怏出來,又無人引著,正欲找原路而去,卻又找不出舊路了。
正在為難,見鳳姐站在一所房檐下招手。寶玉看見喜歡道:“可好了,原來回到自己家裡了。我怎么一時迷亂如此。”急奔前來說:“姐姐在這裡么,我被這些人捉弄到這個分兒。林妹妹又不肯見我,不知何原故。”說著,走到鳳姐站的地方,細看起來並不是鳳姐,原來卻是賈蓉的前妻秦氏。寶玉只得立住腳要問“鳳姐姐在那裡”,那秦氏也不答言,竟自往屋裡去了。寶玉恍恍惚惚的又不敢跟進去,只得呆呆的站著,嘆道:“我今兒得了什麼不是,眾人都不理我。”便痛哭起來。見有幾個黃巾力士執鞭趕來,說是“何處男人敢闖入我們這天仙福地來,快走出去!”寶玉聽得,不敢言語。正要尋路出來,遠遠望見一群女子說笑前來。寶玉看時,又像有迎春等一干人走來,心裡喜歡,叫道:“我迷住在這裡,你們快來救我!”正嚷著,後面力士趕來。寶玉急得往前亂跑,忽見那一群女子都變作鬼怪形像,也來追撲。
寶玉正在情急,只見那送玉來的和尚手裡拿著一面鏡子一照,說道:“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來救你。”登時鬼怪全無仍是一片荒郊。寶玉拉著和尚說道:“我記得是你領我到這裡,你一時又不見了。看見了好些親人,只是都不理我,忽又變作鬼怪,到底是夢是真,望老師明白指示。”那和尚道:“你到這裡曾偷看什麼東西沒有?”寶玉一想道:“他既能帶我到天仙福地,自然也是神仙了,如何瞞得他。況且正要問個明白。”便道:“我倒見了好些冊子來著。”那和尚道:“可又來,你見了冊子還不解么!世上的情緣都是那些魔障。只要把歷過的事情細細記著,將來我與你說明。”說著,把寶玉狠命的一推,說:“回去罷!”寶玉站不住腳,一交跌倒,口裡嚷道:“阿喲!”
王夫人等正在哭泣,聽見寶玉蘇來,連忙叫喚。寶玉睜眼看時,仍躺在炕上,見王夫人寶釵等哭的眼泡紅腫。定神一想,心裡說道:“是了,我是死去過來的。”遂把神魂所歷的事呆呆的細想,幸喜多還記得,便哈哈的笑道:“是了,是了。”王夫人只道舊病復發,便好延醫調治,即命丫頭婆子快去告訴賈政,說是“寶玉回過來了,頭裡原是心迷住了,如今說出話來,不用備辦後事了。”賈政聽了,即忙進來看視,果見寶玉蘇來,便道:“沒的痴兒你要唬死誰么!”說著,眼淚也不知不覺流下來了。又嘆了幾口氣,仍出去叫人請醫生診脈服藥。這裡麝月正思自盡,見寶玉一過來,也放了心。只見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圓湯叫他喝了幾口,漸漸的定了神。王夫人等放心,也沒有說麝月,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給寶釵給他帶上,“想起那和尚來,這玉不知那裡找來的,也是古怪。怎么一時要銀一時又不見了,莫非是神仙不成?”寶釵道:“說起那和尚來的蹤跡去的影響,那玉並不是找來的。頭裡丟的時候,必是那和尚取去的。”王夫人道:“玉在家裡怎么能取的了去?”寶釵道:“既可送來,就可取去。”襲人麝月道:“那年丟了玉,林大爺測了個字,後來二奶奶過了門,我還告訴過二奶奶,說測的那字是什麼‘賞’字。二奶奶還記得么?”寶釵想道:“是了。你們說測的是當鋪里找去,如今才明白了,竟是個和尚的‘尚’字在上頭,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么。”王夫人道:“那和尚本來古怪。那年寶玉病的時候,那和尚來說是我們家有寶貝可解,說的就是這塊玉了。他既知道,自然這塊玉到底有些來歷。況且你女婿養下來就嘴裡含著的。古往今來,你們聽見過這么第二個么。只是不知終久這塊玉到底是怎么著,就連咱們這一個也還不知是怎么著。病也是這塊玉,好也是這塊玉,生也是這塊玉--”說到這裡忽然住了,不免又流下淚來。寶玉聽了,心裡卻也明白,更想死去的事愈加有因,只不言語,心裡細細的記憶。那時惜春便說道:“那年失玉,還請妙玉請過仙,說是‘青埂峰下倚古松’,還有什麼‘入我門來一笑逢’的話,想起來‘入我門’三字大有講究。佛教的法門最大,只怕二哥不能入得去。”寶玉聽了,又冷笑幾聲。寶釵聽了,不覺的把眉頭兒盵揪著發起怔來。尤氏道:“偏你一說又是佛門了。你出家的念頭還沒有歇么?”惜春笑道:“不瞞嫂子說,我早已斷了葷了。”王夫人道:“好孩子,阿彌陀佛,這個念頭是起不得的。”惜春聽了,也不言語。寶玉想“青燈古佛前”的詩句,不禁連嘆幾聲。忽又想起一床蓆一枝花的詩句來,拿眼睛看著襲人,不覺又流下淚來。眾人都見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舊病。豈知寶玉觸處機來,竟能把偷看冊上詩句俱牢牢記住了,只是不說出來,心中早有一個成見在那裡了。暫且不題。
且說眾人見寶玉死去復生,神氣清爽,又加連日服藥,一天好似一天,漸漸的復原起來。便是賈政見寶玉已好,現在丁憂無事,想起賈赦不知幾時遇赦,老太太的靈柩久停寺內,終不放心,欲要扶柩回南安葬,便叫了賈璉來商議。賈璉便道:“老爺想得極是,如今趁著丁憂幹了一件大事更好。將來老爺起了服,生恐又不能遂意了。但是我父親不在家,侄兒呢又不敢僭越。老爺的主意很好,只是這件事也得好幾千銀子。衙門裡緝贓那是再緝不出來的。”賈政道:“我的主意是定了,只為大爺不在家,叫你來商議商議怎么個辦法。你是不能出門的。現在這裡沒有人,我為是好幾口材都要帶回去的,一個怎么樣的照應呢,想起把蓉哥兒帶了去。況且有他媳婦的棺材也在裡頭。還有你林妹妹的,那是老太太的遺言說跟著老太太一塊兒回去的。我想這一項銀子只好在那裡挪借幾千,也就夠了。”賈璉道:“如今的人情過於淡薄。老爺呢,又丁憂;我們老爺呢,又在外頭,一時借是借不出來的了。只好拿房地文書出去押去。”賈政道:“住的房子是官蓋的,那裡動得。”賈璉道:“住房是不能動的。外頭還有幾所可以出脫的,等老爺起復後再贖也使得。將來我父親回來了,倘能也再起用,也好贖的。只是老爺這么大年紀,辛苦這一場,侄兒們心裡實不安。”賈政道:“老太太的事,是應該的。只要你在家謹慎些,把持定了才好。”賈璉道:“老爺這倒只管放心,侄兒雖糊塗,斷不敢不認真辦理的。況且老爺回南少不得多帶些人去,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這點子費用還可以過的來。就是老爺路上短少些,必經過賴尚榮的地方,可也叫他出點力兒。”賈政道:“自己的老人家的事,叫人家幫什麼。”賈璉答應了“是”,便退出來打算銀錢。
賈政便告訴了王夫人,叫他管了家,自己便擇了發引長行的日子,就要起身。寶玉此時身體復元,賈環賈蘭倒認真念書,賈政都交付給賈璉,叫他管教,“今年是大比的年頭。環兒是有服的,不能入場;蘭兒是孫子,服滿了也可以考的;務必叫寶玉同著侄兒考去。能夠中一個舉人,也好贖一贖咱們的罪名。”賈璉等唯唯應命。賈政又吩咐了在家的人,說了好些話,才別了宗祠,便在城外念了幾天經,就發引下船,帶了林之孝等而去。也沒有驚動親友,惟有自家男女送了一程回來。
寶玉因賈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時催逼查考起他的工課來。那寶釵襲人時常勸勉,自不必說。那知寶玉病後雖精神日長,他的念頭一發更奇僻了,竟換了一種。不但厭棄功名仕進,竟把那兒女情緣也看淡了好些。只是眾人不大理會,寶玉也並不說出來。一日,恰遇紫鵑送了林黛玉的靈柩回來,悶坐自己屋裡啼哭,想道:“寶玉無情,見他林妹妹的靈柩回去並不傷心落淚,見我這樣痛哭也不來勸慰,反瞅著我笑。這樣負心的人,從前都是花言巧語來哄著我們!前夜虧我想得開,不然幾乎又上了他的當。只是一件叫人不解,如今我看他待襲人等也是冷冷兒的。二奶奶是本來不喜歡親熱的,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我想女孩子們多半是痴心的,白操了那些時的心,看將來怎樣結局!”正想著,只見五兒走來瞧他,見紫鵑滿面淚痕,便說:“姐姐又想林姑娘了?想一個人聞名不如眼見,頭裡聽著寶二爺女孩子跟前是最好的,我母親再三的把我弄進來。豈知我進來了,盡心竭力的伏侍了幾次病,如今病好了,連一句好話也沒有剩出來,如今索性連眼兒也都不瞧了。”紫鵑聽他說的好笑,便噗嗤的一笑,啐道:“呸,你這小蹄子,你心裡要寶玉怎么個樣兒待你才好?女孩兒家也不害臊,連名公正氣的屋裡人瞧著他還沒事人一大堆呢,有功夫理你去!”因又笑著拿個指頭往臉上抹著問道:“你到底算寶玉的什麼人哪?”那五兒聽了,自知失言,便飛紅了臉。待要解說不是要寶玉怎么看待,說他近來不憐下的話,只聽院門外亂嚷說:“外頭和尚又來了,要那一萬銀子呢。太太著急,叫璉二爺和他講去,偏偏璉二爺又不在家。那和尚在外頭說些瘋話,太太叫請二奶奶過去商量。”不知怎樣打發那和尚,下回分解。

賞析

這回寫兩件事:一是寶玉再游太虛幻境,二是賈政送賈母的靈柩回南邊故鄉安葬。重點是第一件事。
在曹雪芹的筆下,第五回的賈寶玉夢遊太虛境,一派浪漫詩意,歷歷見情;警幻仙子的出場,如日出中天,一派燦爛。而這第二次的太虛境夢遊,在形式上是第一次的拙劣的模仿,在內容上是歷歷見鬼,味同嚼蠟;鴛鴦鬼魂的出現,陰霾滿地,一片恐怖;寶玉在幻境中見了林黛玉,見了晴雯,見了秦可卿,都漠然而過,處處淡漠無情,處處見鬼,一群群女子都變作鬼怪形象:這豈是“紅樓夢”耶?真的是“鬼”夢了。第一次夢遊幻境的覺醒,是因與仙女談情說愛正濃,而墜入了情魔無底洞,大呼“可卿救我!”是“情”救了寶玉。“宿孽總因情”;這是“紅樓夢”。這一次夢遊的覺醒,是“幾個黃巾力士執鞭趕來”,變了鬼怪的女人們也向他撲來,最後是元妃救了他。不但毫無藝術性可言,而且是在讚美皇權救世思想;與曹氏的“女性救世”大唱反調。
和前80回的《紅樓夢》大唱反調,這是續書後40回的基本調子。雪芹筆下的太虛幻境對聯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這是對當時充滿虛假繁榮的社會人生的一種否定。而在這第二次夢遊的太虛幻境中,那副對聯卻是:“假去真來真勝假,無原有時有非無。”這就是對現實社會人生,也就是對當時的“康乾盛世”大唱頌歌了。
第5回的夢遊太虛境,是浪漫,是情,是詩,是夢,是對封建末世社會的否定,是充滿人生哲理的文學,讀了回味無窮,可以百讀不厭。這一回的夢遊太虛境則是“東施效顰”,是鬼話連篇,是粉飾現實,味同嚼蠟,讀一遍已覺多餘。
脂硯齋說寶玉有“情極之毒”。我看,這續書是說諸女人有情極之毒。晴雯、黛玉、可卿這些女人,原先是那樣刻骨銘心地愛著寶玉,而在太虛幻境中卻是一群鬼怪,
不但不愛他反而要追撲他。寶玉於是悟到女人啦,情啦,全是空,因而與女人絕了情。——不知這是否曹雪芹的原意,或是續作者的觀點。

注釋

重遊幻境所見聯額三副

[說明]
寶玉失玉病危,和尚送玉將他救活。但他讓寶玉魂魄出竅,重遊一次幻境,使他領悟“世上的情緣,都是那些魔障”。這三副聯額就是寶玉夢遊幻境時所見,它的內容是針對第五回中“太虛幻境對聯”、“孽海情天對聯”、“薄命司對聯”而擬的。
真如福地
假去真來真勝假,無原有是有非無。
福善禍淫
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
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
引覺情痴
喜笑悲哀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痴。
[注釋]
1.真如福地——真如,佛家語,即所謂永恆真理。真,真實;如,如常不變。福地,仙境,所謂幸福之地。“真如福地”恰好是“太虛幻境”的反義。
2.“無原”句——為了與上一句對仗而硬湊的,意謂“無”本來是存在的,但它與“有”不同。
3.福善禍淫——施福於善者,降禍於淫者。
4.引覺情痴——引導痴心者覺悟的意思。
[評說]
這一回書把小說緣起和第五回中的情節都拉了進來。寶玉一會兒翻“冊子”,一會兒看“絳珠草”,其中也有神仙姐姐,也有鬼怪,也在半途中喊救命等等,讀之今人生厭。但是,太虛幻境的三副聯額卻都被改掉了。原來“真”與“假”、“有”與“無”的關係是對立的統一,現在卻把“真”與“假”、“有”與“無”截然分開,以形上學代替了辯證法,用“真勝假”、“有非無”之類的話把曹雪芹的深刻思想糟塌得不成樣了。

回評

寶玉初次之夢是真夢,所以畫冊題詞俱不記得;此番是神遊幻境,並不是夢,故十二首詩詞俱牢牢記得,讀者莫亦作夢看。
寶玉神遊幻境,除在世諸人,自當不見外,其餘迎春、黛玉、鳳姐、秦氏、尤三姐、鴛鴦、晴雯,皆恍惚見面。元春是皇妃,不便與眾相同,故止寫詞中一語,隱隱逗明,最為得體。若妙玉如果被害,靈鬼亦應仍歸幻境,必當與寶玉一見,乃獨不提及,是作者深文隱義,十可不知。
王夫人說道"生也是這塊玉",下句必是"死也是這塊玉",忽然止住不說,流下淚來,神情如畫。
寶玉牢記冊上詩句,心中早有成見,與惜春之意相合,故借惜春口中說破"入我門"三字。
賈政扶柩回南,了卻無數未完事件,且好敘後來一切家事,若賈政在家,便有許多掣肘處。
寫紫鵑、五兒兩人心事不同,有清濁涇渭之分。

wiki紅樓

《紅樓夢》 更多紅樓夢百科知識,詳見微百科:紅樓夢百科。
《紅樓夢》被認為是中國最具文學成就的古典小說,是中國長篇小說創作的巔峰之作,並被認為是中國古典小說“四大名著”之首,它的影響已經超越了時代和國界,是世界文學歷史上一顆璀璨的明珠,甚至在現代產生了一門以研究紅樓夢為主題的學科“紅學”。
《紅樓夢》第一回
《紅樓夢》第二回
《紅樓夢》第三回
《紅樓夢》第四回
《紅樓夢》第五回
《紅樓夢》第六回
《紅樓夢》第七回
《紅樓夢》第八回
《紅樓夢》第九回
《紅樓夢》第十回
《紅樓夢》第十一回
《紅樓夢》第十二回
《紅樓夢》第十三回
《紅樓夢》第十四回
《紅樓夢》第十五回
《紅樓夢》第十六回
《紅樓夢》第十七回
《紅樓夢》第十八回
《紅樓夢》第十九回
《紅樓夢》第二十回
《紅樓夢》第二十一回
《紅樓夢》第二十二回
《紅樓夢》第二十三回
《紅樓夢》第二十四回
《紅樓夢》第二十五回
《紅樓夢》第二十六回
《紅樓夢》第二十七回
《紅樓夢》第二十八回
《紅樓夢》第二十九回
《紅樓夢》第三十回
《紅樓夢》第三十一回
《紅樓夢》第三十二回
《紅樓夢》第三十三回
《紅樓夢》第三十四回
《紅樓夢》第三十五回
《紅樓夢》第三十六回
《紅樓夢》第三十七回
《紅樓夢》第三十八回
《紅樓夢》第三十九回
《紅樓夢》第四十回
《紅樓夢》第四十一回
《紅樓夢》第四十二回
《紅樓夢》第四十三回
《紅樓夢》第四十四回
《紅樓夢》第四十五回
《紅樓夢》第四十六回
《紅樓夢》第四十七回
《紅樓夢》第四十八回
《紅樓夢》第四十九回
《紅樓夢》第五十回
《紅樓夢》第五十一回
《紅樓夢》第五十二回
《紅樓夢》第五十三回
《紅樓夢》第五十四回
《紅樓夢》第五十五回
《紅樓夢》第五十六回
《紅樓夢》第五十七回
《紅樓夢》第五十八回
《紅樓夢》第五十九回
《紅樓夢》第六十回
《紅樓夢》第六十一回
《紅樓夢》第六十二回
《紅樓夢》第六十三回
《紅樓夢》第六十四回
《紅樓夢》第六十五回
《紅樓夢》第六十六回
《紅樓夢》第六十七回
《紅樓夢》第六十八回
《紅樓夢》第六十九回
《紅樓夢》第七十回
《紅樓夢》第七十一回
《紅樓夢》第七十二回
《紅樓夢》第七十三回
《紅樓夢》第七十四回
《紅樓夢》第七十五回
《紅樓夢》第七十六回
《紅樓夢》第七十七回
《紅樓夢》第七十八回
《紅樓夢》第七十九回
《紅樓夢》第八十回
《紅樓夢》第八十一回
《紅樓夢》第八十二回
《紅樓夢》第八十三回
《紅樓夢》第八十四回
《紅樓夢》第八十五回
《紅樓夢》第八十六回
《紅樓夢》第八十七回
《紅樓夢》第八十八回
《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紅樓夢》第九十回
《紅樓夢》第九十一回
《紅樓夢》第九十二回
《紅樓夢》第九十三回
《紅樓夢》第九十四回
《紅樓夢》第九十五回
《紅樓夢》第九十六回
《紅樓夢》第九十七回
《紅樓夢》第九十八回
《紅樓夢》第九十九回
《紅樓夢》第一百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一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二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三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四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五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六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七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八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九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一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二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三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四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五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六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七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八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九回
《紅樓夢》第一百二十回

相關詞條

相關搜尋

熱門詞條

聯絡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