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是明代通俗小說家馮夢龍纂輯白話小說集《警世通言》中的名篇。是中國古代文學史上最為傑出的短篇小說之一,其思想內容和藝術成就占據中國古代短篇小說的高峰。據考證,該小說是馮夢龍根據同時代的文人宋懋澄的《負情儂傳》改編而成的,屬明代的“擬話本”。主要內容是:明萬曆二十年間,京師名妓杜十娘為了贖身從良,追求真愛,將自己的終身託付給太學生李甲。可李甲生性軟弱,自私,雖然也對杜十娘真心愛戀,但又屈從於社會,家庭的禮教觀念,再加上孫富的挑唆,他最終出賣了杜十娘,釀成了杜十娘沉箱投江的悲劇。該小說以其細膩的筆觸塑造一個執著追求自己心中美好願望的女性形象,取得了非凡的、卓越的藝術效果,在許多文學史上定義為反封建反禮教的愛情小說。該小說曾多次被改編成戲曲、電影,也曾被翻譯成外文,流傳到日本、歐洲等地,在國內國外都產生了很大影響。之所以如此,除了杜十娘這一悲劇人物形象感人以外,小說中的“百寶箱”這個具有多重功能和意義的意象創造也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作者對這個意象的處理,可謂匠心獨運,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

基本信息

故事情節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杜十娘久有從良之志,她深知沉迷煙花的公子哥們,由於傾家蕩產,很難歸見父母,便日積月累地積攢了一個百寶箱,收藏在院中的姐妹那裡,希望將來潤色郎裝,翁姑能夠體諒一片苦心,成就自己的姻緣。經過長期考驗和尋覓,她選擇了李甲,並且欲望終身託付於他,因而讓李甲四處借貸,又拿出自己私蓄的銀兩,完成自己從良的心愿。投奔他人從良是杜十娘重新做人的必由之路,因此姐妹們聽說她顧從李甲離開妓院,大家都是紛紛相送,並以資相助為盤纏將百寶箱還給於杜十娘。其實,前部分的經歷是杜十娘與李甲素不相識,李甲擔心歸家不為嚴父所容,杜十娘便與李甲泛舟吳越,徐徐圖之。在途中,一富家公子偶然相遇,目睹杜十娘美貌,心生貪慕,就乘與李甲飲酒之機,巧言離開,誘惑並使李甲以千金銀兩之價把杜十娘賣給了他,杜十娘明知自己被賣弄,萬念俱灰。她假裝同意他們的交易,然後卻在正式交易之際當眾打開百寶箱,怒斥奸人和負心漢,抱箱投江而死。

有聲版本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有聲小說
語言:中文(國語)
章節:共2章時長01小時05分鐘
作品狀態:連載
作品類別:有聲小說
作品提供:遨播聽書網
作者:馮夢龍
播講:李詠菁王勇小艾宋明

人物性格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杜十娘美麗,熱情,心地善良,輕財好義。她有心向李甲,愛的是人,不是錢。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足見真情。
她聰敏,機智,頗有心機。為贖身,早有準備。她跟鴇母爭執時,機敏地抓住鴇母一時氣話,達成口頭契約,使鴇母沒有翻悔餘地。從中,既表現了她的心計,又可以看出她為爭取幸福自由所付出的艱苦努力。
她剛強,堅定。當她知道李甲聽信孫富的巧言讒語,為了千金之資,得見父母,將她出賣時,她的內心痛苦和悲憤是可想而知的,杜十娘的一聲冷笑,顯示著她的尊嚴,更顯示出她的剛烈。最後,她“用意修飾”自己,也是用美麗的形象來維護自己人格的美麗和尊嚴。她名垂千古,並不是因為那傲人的美麗姿態,而是因為她那錚錚的傲骨,和永不屈服的倔強!

意象解讀

百寶箱之出現
百寶箱”是連線故事的線索。小說中,“百寶箱”的出現一共有四次,構成了故事情節發展的四個階段:
第一次:當李甲為籌集從鴇兒處贖出杜十娘的三百兩銀子而到處奔波借債,但又毫無著落時,杜十娘拿出了“私蓄”的(說是從姊妹處借的而實際上是從“百寶箱”中拿出的)一百五十兩來“任其半”(此外還有二十兩作“行資”),終於感動了柳遇春借來另一半,使李甲能順利地贖出杜十娘。這是情節發展的第一個階段。
第二次:當杜十娘和李甲告別柳遇春和眾姊妹準備上路時,謝月朗“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這"描金文具"正是“百寶箱”,有了這個“百寶箱”,夫妻倆浮寓吳越間的山水之費就不愁了。這是情節發展的第二個階段。
第三次:當李甲用完那二十兩白銀,為行資匱乏"正當愁悶"時,杜十娘又取鑰開箱,拿出白銀五十兩充當行資。這一次"百寶箱"雖然被當面打開,但李甲"在旁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致使"百寶箱"又一次墜入五里霧中。這是情節發展的第三個階段。
第四次:當李甲受孫富挑唆,將杜十娘出賣時,十娘悲憤交加,取鑰開鎖,將箱中寶物一一投之江中,最後自己也"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結束了年輕的生命。這一次"百寶箱"才讓李甲,孫富和旁觀者一覽無餘,使李甲"又羞又苦,且悔且泣",但卻悔之晚矣。這是情節發展的第四個階段,也是故事的高潮和結局。
在整個故事情節發展過程中,作為連線故事線索的"百寶箱"猶如千丈遊絲,有縈花粘草之妙;恰似蜻蜓點水,若即若離;又像神龍之宛游,忽隱忽現。"百寶箱"這個意象在小說中的四次出現,對情節發展起著暗示和推動的作用,前三次出現(其中第一次是暗示)讀者均不知箱中為何物,也不太在意,直到第四次出現,讀者才恍然大悟。這正是作者構思的巧妙所在。

百寶箱在故事中的作用
"百寶箱"是敘事編輯的妙筆。小說中,"百寶箱"先合後開,延長故事的秘密,給讀者設定了懸念,增強了作品的可讀性。具體而言有兩點:
1.控制敘事距離,形成敘事節奏。"百寶箱"的四次出現,是緊接著前一事件完成的新事件的準備,是在舊緊張解除之際的新緊張的來臨,如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使故事情節跌宕多姿,曲折變幻。
2.調節敘事視角,製造敘事張力。中國傳統小說,敘述故事多採用全知視角,事件的前因後果,線索的來龍去脈,人物的一生行事等都要向讀者交代得一清二楚,否則就會有敘事不完整之嫌。《杜十娘》卻不同,它採用限知視角,使讀者開始並不知道百寶箱為何物,也不知道杜十娘日常秘密積攢百寶箱的具體情況和心態,直到杜十娘被李甲出賣之際,開箱取寶投江之時,才知道她還有一個百寶箱。這樣讀者就會想到:杜十娘為什麼要積攢百寶箱?又為什麼一直不肯把百寶箱的秘密告訴李甲?在關鍵時候又為什麼不讓百寶箱發揮作用,而白白地將它沉入江底?讀者對這些問題的探討和解答正體現了作者的良苦用心,也是讀者理解小說內涵的關鍵。

百寶箱的影射
"百寶箱"是杜十娘悲劇意蘊的象徵。造成杜十娘悲劇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杜十娘悲劇的社會歷史意義如何長期以來,人們對這些問題進行了多種猜測和詮釋,然而卻總是不盡人意。比如有人認為,李甲是殘害杜十娘的直接兇手,是他的"負情"把杜十娘推入江中;也有人認為孫富是造成杜十娘悲劇的直接原因,如果沒有孫富的挑唆,也許李甲不會拋棄杜十娘;還有人認為,把杜十娘的悲劇歸因於李甲的負情和孫富的挑唆,都未免簡單化,表面化,造成杜十娘悲劇的原因應該是封建禮教,小說正是通過杜十娘的悲劇揭示了封建禮教吃人的本質。筆者以為,第一,二種觀點固然過於膚淺,第三種觀點看似深刻,卻也未免公式化,概念化,未能盡其妙。如果從"百寶箱"這個意象入手去解讀杜十娘形象的悲劇意蘊,也許是一條新的通途。
1."百寶箱"是金錢的象徵,是利益的代表。中國明代,正是商品經濟興起和繁榮的時期,專門用於商品生產和交換的手工工場已初具規模。隨著商品經濟的迅速發展,金錢和利益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日益提高,傳統的價值觀念受到嚴重挑戰,根深蒂固的封建門第終於在金錢和利益面前開始動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已經由宗法倫理向利益驅動轉變。這種背景在《杜十娘》這篇小說中是有所交代的:"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常言道:'說著錢,便無緣","如今的世情,那有顧緩急二字的",在這樣的社會關係中,鴇兒與杜十娘,三親四友與李甲,李布政與杜十娘,孫富與李甲,甚至李甲與杜十娘,都是建立在金錢和利益的基礎之上的。這也正是杜十娘積攢"百寶箱"的原因,她幻想利用"百寶箱"來換取李甲的愛情。
2."百寶箱"是杜十娘價值的象徵,希望的寄託。小說中的杜十娘,是一個聰明,美麗而熱情的女子,但因"命運不辰",落得"風塵困瘁",飽經肉體的折磨和精神的蹂躪,過著人間地獄般的生活。她渴望擺脫這種非人的處境,做一個真正的有價值的人,因而"久有從良之志"。但是,一個女人,特別是處於社會底層的妓女,要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又談何容易。更何況,杜十娘所追求的,又不是一時的歡愛,一般的婚姻,她要追求一種人間真情。所以,杜十娘才苦心積攢"百寶箱",希望用"百寶箱"來證明自己的價值,用"百寶箱"來換取真正的愛情。在選擇李甲託付終身之時,杜十娘又一直不肯把"百寶箱"的秘密告訴李甲,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但是,杜十娘太天真了,在利慾薰心的社會裡,在充滿銅臭的人與人的關係中,哪有什麼真情可言!她的希望是注定要破滅的,她的悲劇是注定要發生的。
3."百寶箱"是社會和人性激烈衝突的象徵,是杜十娘悲劇產生的真正原因。杜十娘生活的環境,是一個封建禮教占統治地位,同時又交織著利害關係的社會。在這樣的社會裡,沒有生長真情的土壤;在這樣的社會裡,真情就像柔弱的嫩芽,沒有養料和水分,只有枯萎和死亡。杜十娘太有尊嚴了,太相信人性的力量了,她甚至誤以為金錢可以買來真情。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本來就算李甲負義,杜十娘大可不必投水自盡,她有青春,美麗,還有金錢,她還可以另尋他歡,就算獨自一個也可以生存下去。但是吃人的封建禮教,自私自利的人際關係,使杜十娘徹底的失望了。一個曾經對自己感激涕零的人,一個自己真心愛的人,只為"一千兩",為個人私利,就不惜背信棄義,斷然出賣自己,而且還面有喜色,心無愧意。試問天底下有什麼地方可以容納下這樣一個弱女子,可以容納她追求美滿的生活試問又有何藥物可以治療她那顆破碎的心,可以撫平她靈魂的創傷杜十娘,她只有用罵來表示內心的極大憤慨,只有用死來反抗這個暗無天日的社會,來保存自己的尊嚴和清白!杜十娘沉下江去的不是"百寶箱",是人性,是道義,是良知,是人心,因為當時社會容不下這些東西,杜十娘始終沒能躲開禮教的羅網,成為一個金錢和利益的犧牲品。杜十娘,看錯的不是李甲,而是看不透封建制度和禮教對人性的毒害和摧殘,看不透金錢和利益對人間真情的踐踏與戕賊。而李甲,孫富之輩,只是成了間接的殺人兇手而已!
可悲的杜十娘,可嘆的一曲社會和人性的雙重悲歌。

杜十娘為什麼沉了百寶箱
美人和錢是男人的最愛,但因為被辜負,只好一起毀滅。它們的一起隕落帶有消極而悽美的氣息。
在這個後面,顯然是有一個價值評判的,妓女是貨色的,但在人格上,她並不低賤,她是聰明而自覺的選擇自己的道路,一輩子選擇倚門賣笑的生涯相當恐怖,在張岱的《陶庵夢憶》里寫到年老色衰的"歪妓"(一般妓女)僅僅幾字已是悽酸刻骨:“多五六百人,……人無正色……言笑啞啞聲中暗帶淒楚”,神女生涯原是夢,當然最好的結局是從良,但是一定要眼明心亮,一旦所託非人則貽誤終身。她的對象小開李甲溫柔敦厚,曲意奉迎都是表面現象,那是因為他欽慕的對象是一代名妓,圖一宵之樂價格不菲,很多男人是"不可得而賞",獨占花魁的心態使之有極大的滿足,可惜他也因此揮霍無度床頭金盡步入式微,(如果妓女精明如李亞仙騙了鄭元和公子立馬卷了錢跑路也好,至少有錢傍身,不至淪為貨物由人買賣),十娘反而覺得他老實可靠(說來女人真是笨)十娘錯在要贖身和他去蘇杭浮居,過過世外桃源的生活。她沒有象一般的良家婦女極力鼓勵這個小開考功名,自己順便噹噹誥命夫人提升社會地位,她是比較單純的,這種單純的生活理想不幸與傳統的價值觀相衝突。
文人嫖妓不是罪過,因為在唐到晚明的傳奇故事及墨客騷人的生涯里,妓女尤其是名妓(伎)地位是舉足輕重的,如紅拂女柳如是李香君,她們與文學、雅興、國運、氣節之類的話題分不開,她們在貨色的同時也充當道德勸諭者的角色,要求文人走正統的道路:或謀功名,或取天下,或保晚節。她們一般會得以善終,因為她們的善終取決於男性的價值認同,"取之則貴"。所以不難體會將鄭元和玩之於掌股,害他淪為唱喪歌的乞丐最後僵臥雪中的李亞仙小姐,一旦良心發現同時覺得鄭先生猶如潛力股可以投資換取相應的社會價值,馬上資助他求取功名,慧眼識珠的妓女李小姐居然弄個言開國夫人噹噹,前面她的無情絕義心狠手辣一筆勾銷。
但是若果擺脫這種與正統相違背的道路,只是強調情愛,真象恩格斯先生說的"以雙方的平等互愛為原則",那么她的結局就將導致悲劇,這是為傳統價值觀不容的,就象《三言二拍》里同為士子妓女題材的小說,才子王顯龍為妓女玉堂春傷心,朋友勸的一段話:"須知那功名比婊子重要",婊子縱使有情到底還是婊子,而仕途功名是萬萬不可耽誤的,婊子的出現不過是為了士子迷戀煙花造設一個絕境,為後面發奮求取功名做一個反襯,一旦功名到手也就是迷途知返的象徵。但婊子如果能象一個良家婦女勸解士子求取正道時,婊子的人格就得到提升,反之她僅僅要求一段愛情,她就只能招致被拋棄或者死亡的下場,士子對其是"舍之則賤"的態度,並不以其道德本身的價值為準。
杜十娘地位卑下操賤業,為出身名門的李甲家庭所不容,李甲散盡錢財心存膽怯(無論是懾於父命還是怯於世情),思前想後終於還是將她賣給鹽商,價格一千兩。這個交易若果從最後的結局看,李甲絕對做了虧本買賣,杜十娘的賣身之資何止一千兩,她只有慨嘆:"妾腹內有玉,恨郎眼內無珠。"她不會認命於是她只有投江,烈性的杜十娘不僅要毀滅自己的身體包括毀滅她意識中理想化的愛情,這是她可以自己掌控處理的,誠如邊雅(walterbenjamin)所說:"我們探討精神性的性愛化吧,這乃是妓女的道德,她以性愛去體現文化,性愛是最猛烈的個人主義。"在精神化的性愛之外,她更要毀滅她貨腰生涯賺取的錢財,"百寶箱"內的奇珍異寶代表她以身體交易換來的巨大價值,依靠這種價值她是可以在某種程度內自己選擇對象,謀求新的生活,金錢在某種程度上實際上助長了女性的獨立意識,假使她僅僅是將所有希望寄託於嫁一個"良人",而無任何經濟力量作為後盾,她的境遇會更加悲慘。這個價值連城的"百寶箱"實際上代表為文人階級對立的新的道德觀--代表正在興起的市民階層的經濟獨立的價值觀,這是身為所謂的高級階層所沒有考慮到的。也許李甲早知杜十娘有錢,就不會那么容易的將她轉手易人了,金錢在某種程度上將會擴大感情的衍生空間。
但是,十娘是在最後揭示這一原則,或者在內心她的過往經驗告訴她對男人的信任是極有限度的,這個限度需要經過一定時間與相關條件的考察。但是她的考察證明自己所託非人。這不免是遺憾的,深深的絕望最終導致她的死亡。
這種新興的道德觀在李甲的心裡投下陰影,他失去了美人,更失去了他所看重的金錢,這雙重打擊使他鬱郁成疾。
篇末雙重的毀滅震撼人心,但是也喻設著一種蒼涼的味道,所有的古典愛情故事(少數作品除外)都是和傳統的男性中心價值觀息息相關,一旦脫離這個喻設前提,它們就無法獨立存在。

作者介紹

馮夢龍馮夢龍
馮夢龍(1574-1646),明代文學家、戲曲家。字猶龍,又字子猶,號龍子猶、墨憨齋主人、顧曲散人,吳下詞奴、姑蘇詞奴、前周柱史等。以“墨憨子”最為可愛。少有才氣,並放蕩不羈,常游於煙花巷裡。有兄馮夢桂,畫家;有弟馮夢熊,詩人。時人稱為“吳下三馮”,一門風流。
馮夢龍生於明朝晚期,雖有仕進之心,卻屢試不售。落魄天涯,宦遊四方,天啟二年(1622年),倦歸太湖,天啟六年(公元1626年)險同周順昌一道成為閹黨獄下之囚。崇禎三年(公元1630年)終成貢生,鏇即做了丹徒的訓導,後又遠走壽寧做了11年的知縣。甲申年(公元1644年),面對闖王的大旗,滿清的鐵騎,憂憤的馮夢龍成了一個愛國志士!那年他已整整70歲了,他痛極了,怒極了,也累極了!在太湖邊,清王朝剛開頭,他就死了,他是為晚明而死的。 馮夢龍是晚明思潮的代表之一,他的文學思想主要從那個泉州人李卓吾處來的。民間文學成了“性情之響”,“經書子史”成了“鬼話”,“詩賦文章”成了“淡話”。田夫野豎信口唱來的情歌,馮夢龍認為這是至情至性的“天地間自然之文”!民歌時調之集《掛枝兒》和《山歌》的整理奠定了馮夢龍在通俗文學史上的地位,“掛枝兒”興於晚明,清初余勢猶盛。就在當時,因為《掛枝兒》的輯集,遂有了“馮生《掛枝兒》樂府盛傳海內”。吳地的船娘樵子更愛唱那“劉二姐偷情的《山歌》”,“童痴”編完“一弄”(《掛枝兒》)後又編了“二弄”—《山歌》,這是一部以太湖為中心的地區性民間歌曲集。《山歌》是太湖青年男女的情歌兒,大膽而奔放,熱情又柔情!“人人說我與你有私情,尋場相罵洗身清。你便拔出子拳頭只說大,我便手指子吳山罵洞庭。”相愛了如火,掩飾時如水,就連洞庭湖、太湖也被當作了擋箭的牌。馮夢龍不僅編民歌,還編小說,“三言”應該是蘇州小說史上的驕傲,因為它是話本發展史上的一個豐碑!不僅編小說,還寫小說,《平妖傳》雖不是有名的長篇,但“妖由人興”到底還是一個思想者的聲音;《新列國志》雖不如《三國演義》那么有名,但到底馮夢龍曾經狠狠地在《春秋》和“四書”上下過一番功夫。馮夢龍不僅編小說、寫小說,還編訂戲曲、寫戲曲。同時還有聞名於晚明以降的《情史》、《古今譚概》和《太霞新奏》等。通俗文學各個領域都取得如此成就的明代文學家,除了馮夢龍,可能實在找不出第二人了!即便在近四百年來的通俗文學史上,真正深諳“真的文學在民間”之理並實踐而有成就的人,除了在太湖中浪遊過的馮夢龍,實在也找不出“第二人”能稱“第一人”了。(作者陳國安單位蘇州大學文學院)

作品賞析

馮夢龍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嵬;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樂華胥世,永永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為南京。到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於燕都,是為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面,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曆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這位天子,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那三處?
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哱承恩,播州楊應龍。
平秀吉侵犯朝鮮,哱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遠夷莫不畏服,爭來朝貢。真箇是:
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曆二十年間,日該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急,天朝發兵泛海往救。有戶部官奏準: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中,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到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自開了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
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乾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布政,所生三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於北雍。因在京坐監,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游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稱為杜十娘,生得:渾身雅艷,遍體嬌香,
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
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
唇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
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盪,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飲千觴;
院中若識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龐兒,溫存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懼怕老爺,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真箇:
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占住,別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謅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空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幾遍寫字來喚他回去。他迷戀十娘顏色,終日延捱。後來聞知老爺在家發怒,越不敢回。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媽也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克,詞氣愈和。媽媽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叱罵道:“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火,錢帛堆成垛。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鍾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麼模樣!”
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娘辦些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養的女兒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到替你這小賤人白白養著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別討個丫頭過活卻不好?”
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了,料他沒處設法,便應道:“老娘從不說謊,當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許多銀子?”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不起,只要他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左手交銀,右手交人。若三日沒有銀時,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時莫怪老身!”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措辦得來。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裡銀子?沒有銀子,便鐵皮包臉,料也無顏上門。那時重整家風,媺兒也沒得話講。”答應道:“看你面,便寬到十日。第十日沒有銀子,不乾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顏再見了。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又翻悔起來。”媽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了,又奉十齋,怎敢說謊?不信時與你拍掌為定。若翻悔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斗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及終身之事。公子道:“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與媽媽議定只要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郎君遊資雖罄,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貸?倘得如數,妾身遂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公子道:“親友中為我留戀行院,都不相顧。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假貸路費,湊聚將來,或可滿得此數。”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用心作速,專聽佳音。”公子道:“不須分付。”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眾人到也歡喜。後來敘到路費欠缺,意欲借貸。常言道:“說著錢,便無緣。”親友們就不招架。他們也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為他氣壞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錢,父親知道,將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乾淨。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濟,慚愧!慚愧!”人人如此,個個皆然,並沒有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
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到第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就無處投宿。只得往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歷。公子將杜十娘願嫁之情,備細說了。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媺曲中第一名姬,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想鴇兒怪你無錢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麵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沒有,你也不好上門。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煙花逐客之計。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為上。”
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你若真箇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就是十個月也難。如今的世情,那肯顧緩急二字的!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債,故意設法難你。”公子道:“仁兄所見良是。”口裡雖如此說,心中割捨不下。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裡不進院門了。
公子在柳監生寓中,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十分著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四兒叫道:“李姐夫,娘在家裡望你。”公子自覺無顏,回復道:“今日不得功夫,明日來罷。”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尋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牽掛著婊子,沒奈何,只得隨四兒進院。見了十娘,嘿嘿無言。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公子眼中流下淚來。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數么?”公子含淚而言,道出二句:
“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
一連奔走六日,並無銖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幾日不敢進院。今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
十娘自備酒肴,與公子歡飲。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語。漸漸五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為力。限只四日,萬勿遲誤!”
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逕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著零碎銀子,取出兌時,果是一百五十兩。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負。吾當代為足下謀之。”公子道:“倘得玉成,決不有負。”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頭各處去借貸。兩日之內,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為足下告債,非為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顏開,欣欣然來見十娘,剛是第九日,還不足十日。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公子將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柳君之力也!”兩個歡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郎君去矣。舟車之類,合當預備。妾昨日於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為行資也。”公子正愁路費無出,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媺兒,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聞叫,啟門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鴇兒不料公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八年,所致金帛,不下數千金矣。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訂,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過期。倘若媽媽失信不許,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畫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兌準了銀子,說道:“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釐休想!”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此時九月天氣。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隨身舊衣,就拜了媽媽兩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婦,離了虔婆大門。
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抬你,權往柳榮卿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不可不一謝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娘親厚。十娘先到謝月朗家。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又引李甲相見。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資,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李甲連連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鈿金釧,瑤簪寶珥,錦袖花裙,鸞帶繡履,把杜十娘裝扮得煥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月朗讓臥房與李甲、杜媺二人過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集,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吹彈歌舞,各逞其長,務要盡歡,直飲至夜分。十娘向眾姊妹一一稱謝。眾姊妹道:“十姊為風流領袖,今從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當來相報。但阿姊千裡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束,此乃吾等之事。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眾姊妹各唯唯而散。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吾等此去,何處安身?郎君亦曾計議有定著否?”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展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卒難犯,不若與郎君於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君先回,求親友於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後攜妾于歸,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當。”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暫往柳監生寓中,整頓行裝。杜十娘見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謝其周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遇春慌忙答禮道:“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窶易心,此乃女中豪傑。仆因風吹火,諒區區何足掛齒!”三人又飲了一日酒。次早,擇了出行吉日,僱請轎馬停當。十娘又遣童兒寄信,別謝月朗。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眾姊妹來送行。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裡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贐,十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說罷,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鎖甚固,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裡面。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但殷勤作謝而已。須臾,輿馬齊集,僕夫催促起身。柳監生三杯別酒,和眾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而別。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舍陸從舟,卻好有瓜洲差使船轉回之便,講定船錢,包了艙口。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余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藍縷,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著,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勾轎馬之費。
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眾姊妹合贈,必有所濟。”乃取鑰開箱。公子在傍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只見十娘在箱裡取出一個紅絹袋來,擲於桌上道:“郎君可開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沉重,啟而觀之,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十娘仍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但對公子道:“承眾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費矣。”公子且驚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也!”自此每談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洲,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別雇了民船,安放行李。約明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於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四顧有人,未得暢語。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忌。且已離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向來抑鬱之氣,恩卿以為何如?”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耳。”公子乃攜酒具於船首,與十娘鋪氈並坐,傳杯交盞。飲至半酣,公子執卮對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之飛動。心事多違,彼此鬱郁,鸞鳴鳳奏,久矣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為我一歌否?”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頓嗓,取扇按拍,嗚嗚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嬋娟”一曲,名《小桃紅》。真箇:
聲飛霄漢雲皆駐,響入深泉魚出遊。
卻說他舟有一少年,姓孫名富,字善賚,徽州新安人氏。家資巨萬,積祖揚州種鹽。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風流,慣向青樓買笑,紅粉追歡,若嘲風弄月,到是個輕薄的頭兒。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洲渡口,獨酌無聊。忽聽得歌聲嘹亮,鳳吟鸞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頭,佇聽半晌,方知聲出鄰舟。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乃遣仆者潛窺蹤跡,訪於舟人。但曉得是李相公雇的船,並不知歌者來歷。孫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見?”展轉尋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作。及曉,彤雲密布,狂雪飛舞。怎見得,有詩為證:
千山雲樹滅,萬徑人蹤絕。
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因這風雪阻渡,舟不得開。孫富命艄公移船,泊於李家舟之傍。孫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中殘水,粉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魂搖心蕩,迎眸注目,等候再見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舒頭出艙,看是何人。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計。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當下慌忙舉手,就問:“老兄尊姓何諱?”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了。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閒話,漸漸親熟。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尊兄相會,實小弟之幸也。舟次無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領清誨,萬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孫富道:“說那裡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喝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於船頭作揖。然後讓公子先行,自己隨後,各各登跳上涯。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淨座頭,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肴。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
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賣弄在行,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孫富道:“既系曲中姊妹,何以歸兄?”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後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討他,始末根由,備細述了一遍。孫富道:“兄攜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賤室不足慮。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孫富將機就機,便問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攜麗人,何處安頓?亦曾通知麗人,共作計較否?”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孫富欣然問道:“尊寵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僑居蘇杭,流連山水。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於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後圖歸。高明以為何如?”孫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怪。”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之嫌,平時既怪兄游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況且賢親貴友,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於尊大人之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兄進不能和睦家庭,退無詞以回復尊寵。即使留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時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不覺點頭道是。孫富又道:“小弟還有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公子道:“承兄過愛,更求盡言。”孫富道:“疏不間親,還是莫說罷。”公子道:“但說何妨?”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姝,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以為他適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孫富道:“既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居,難保無逾牆鑽穴之事。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為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若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異日妻不以為夫,弟不以為兄,同袍不以為友,兄何以立於天地之間?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道:“仆有一計,於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愛,未必能行,使仆空費詞說耳!”公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憚而不言耶?”孫富道:“兄飄零歲余,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為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日必為棄家蕩產之人,不堪承繼家業耳!兄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仆願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並不曾浪費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須臾之間,轉禍為福。兄請三思,仆非貪麗人之色,實為兄效忠於萬一也!”
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之。得其心肯,當奉復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放婉曲。彼既忠心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攜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見公子顏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公子搖首不飲,一言不發,竟自床上睡了。
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為公子解衣就枕,問道:“今日有何見聞,而懷抱鬱郁如此?”公子嘆息而已,終不啟口。問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決不下,坐於床頭而不能寐。
到夜半,公子醒來,又嘆一口氣。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嘆息?”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簌掉下淚來。十娘抱持公子於懷間,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苦,歷盡艱難,得有今日。然相從數千里,未曾哀戚。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歡笑,如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夫婦之間,死生相共,有事盡可商量,萬勿諱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仆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曲相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於禮法,況素性方嚴,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蕩,將何底止?夫婦之歡難保,父子之倫又絕。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為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
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公子道:“仆事內之人,當局而迷。孫友為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十娘道:“孫友者何人?計如果善,何不可從?”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年風流之士也。夜間聞子清歌,因而問及。仆告以來歷,並談及難歸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藉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天。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說罷,淚如雨下。
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為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資既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為行李之累,發乎情,止乎禮,誠兩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裡?”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過手。”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但千金重事,須得兌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為賈豎子所欺。”
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於是脂粉香澤,用意修飾,花鈿繡襖,極其華艷,香風拂拂,光采照人。
裝束方完,天色已曉。孫富差家僮到船頭候信。十娘微窺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兌足銀子。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復依允。孫富道:“兌銀易事,須得麗人妝檯為信。”公子又回復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便抬去。”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
十娘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孫富一見,魂不附體。十娘啟朱唇,開皓齒道:“方才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
孫富視十娘已為瓮中之鱉,即命家僮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十娘取鑰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璫,瑤簪寶珥,充牣於中,約值數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驚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簫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值數千金。十娘盡投之於大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麼緣故。最後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價之多少。眾人齊聲喝彩,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於江。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我與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姦淫之意,巧為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歡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為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託眾姊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委託,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日當眾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為難事。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眾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
於是眾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眾人急呼撈救。但見雲暗江心,波濤滾滾,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於江魚之腹!
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手足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郁成狂疾,終身不痊。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床月余,終日見杜十娘在傍詬罵,奄奄而逝。人以為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偶臨江淨臉,失墜銅盆於水,覓漁人打撈。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遇春啟匣觀看,內皆明珠異寶,無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於床頭把玩。是夜夢見江中一女子,凌波而來,視之,乃杜十娘也。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慨,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後,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然每懷盛情,悒悒未忘。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見矣。”言訖,猛然驚醒,方知十娘已死,嘆息累日。
後人評論此事,以為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覓一佳侶,共跨秦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明珠美玉,投於盲人,以致恩變為仇,萬種恩情,化為流水,深可惜也!有詩嘆云: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該篇選自《警世通言》,是“三言”中成就最高的作品之一,也是明代擬話本小說中最優秀的作品之一。小說通過描寫誤落風塵的下層女子杜十娘對愛情和幸福的熱烈追求,及其理想破滅、悲憤自沉的故事,揭露了封建社會制度對婦女的侮辱與殘害,批判了封建倫理道德的虛偽和冷酷。小說以精微的細節描寫和細膩的心理描寫,成功地塑造了杜十娘這一光輝的典型形象。她飽嘗人生的屈辱,倍加渴望獲得純真的愛情,過上自由幸福的生活。她天真善良、機智謹慎、知情重義、剛毅堅強,與懦弱自私的李甲和姦詐陰險的孫富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表現了作者強烈的愛憎。小說情節跌宕,一波三折,寫盡了杜十娘的人生悲歡、愛情離合,特別是借銀贖身、姊妹送行、泊船瓜洲以及抱匣投江等情節描寫,扣人心弦,催人淚下。小說構思精巧,結構謹嚴,如柳遇春的五次出場、百寶箱的時時出現,推動了情節發展,豐富了小說內涵。小說語言精練、個性化,富有表現力。

名家點評

馮夢龍:借男女之真情,發名教之偽藥。《敘山歌
馮夢龍:大抵唐人選言,入於文心;宋人通俗,諧於里耳。天下之文心少而里耳多,則小說之資於選言者少,而資於通俗者多。試今說話人當場描寫,可喜可愕,可悲可涕,可歌可舞;再欲捉刀,再欲下拜,再欲決脰,再欲捐金。怯者勇,淫者貞,薄者敦,頑鈍者汗下。雖小誦《孝經》、《論語》,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噫!不通俗而能之乎?《古今小說序》
凌濛初:獨龍子猶氏所輯《喻世》等書,頗存雅道,時著良規。《拍案驚奇序
笑花主人:墨戇齋增補《平妖》,窮工極變,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滸》、《三國》間。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極摹人情世態之歧,備寫悲歡離合之致,可謂欽異拔新,恫心戒目,而曲終奏雅,歸於厚俗。《今古奇觀序

形象分析

馮夢龍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前人將杜十娘的悲劇更多地歸因於孫富和李甲這兩個人物的個人品質,而深入社會本質的層面。可以看到金錢和權勢對人性的腐蝕,傳統觀念對女性尊嚴的無視和戲弄,成為這部劇作中杜十娘悲劇的原因。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然後自己也跳船自盡。西方人要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在西方人眼裡,杜十娘是為負心郎李甲殉情而死,但她又為什麼把財寶沉掉?於是不明白。實際上這是因為中國的文學作品,沒有把中國女子的復仇心理真正刻畫出來,所以西方人不明白。
中國女子自古就有一種獨特的復仇情結,那就是在自己死後用社會輿論來壓迫官府治仇人的罪--最好是死罪,以此來向仇人索命復仇。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後自己當眾自盡,實際上是她選擇的最好的復仇方式。她已經看透了李甲是個偽君子,所以她不僅要沉掉財寶讓只認錢的李甲心疼,而且還要用自己的死喚起周圍的人,特別是用輿論壓迫官府對李甲進行追究,追究他的逼死人命罪。請看這段《明代演義》上是如何說的:“船上舟子和岸邊聞聲而來的過路人,紛紛痛責李甲的薄倖、孫富的陰狠,趁著人聲鼎沸之際,杜十娘抱起那個百寶箱,縱身一躍,跳入冰冷的水中,轉眼就無影無蹤。”
中國古代法律可以說是按成語辦事的,所謂“冤有頭債有主”,而不太講究對人死亡的直接加害證據的。一百個人都看見是杜十娘自己跳下船淹死的,但是,中國的官府正因為一百個人看見了才要治李甲的逼死人命罪--西方可能沒有此罪。西方的法律會認為,杜十娘是自殺,李甲並沒有推她,李甲與杜十娘的死就沒有關係。一百個人都看見了,不正好證明他是無罪的嗎?
中國人的思維比較講發展的觀點,講辯證的普遍聯繫的觀點,中國人也比較講究和看重輿論環境。杜十娘深知:要想讓李甲受懲罰,官府的法律中有“逼死人命”這一條。如何讓官府來認定呢?就是用中國人聯想的特點和中國人輿論的力量。中國人的證據思路和其中體現的理性與西方是不一樣的。在杜十娘死亡這件事中,與李甲無關的自殺事件,成為李甲逼死人命的案件。中國古代的法律是建立在宗族宗法的社會基礎上的,這一法律在特定的情況下就能治李甲的罪。在治李甲的罪之前,李甲的名聲已經壞了。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外加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但是實現以上這一切,杜十娘非常明白:代價是自己要搭上一條命。她義無反顧地這樣做了,她也是無數這樣做的中國婦女的一個代表。由此可以看出中國婦女在歷史上的社會地位,她們要獲得法律的幫助,就要用生命的代價去取得最大的證據力量,在眾人同情的輿論中去取得判決的優勢,從而使仇人一舉滅亡。這種復仇方式就是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從杜十娘罵孫富、罵李甲,又投江自盡可以看出,杜十娘有著自尊自愛,堅強守信,寧折不彎的性格。而李甲則是一個庸弱自私,沒有主見,背信棄義的富家子弟。這種性格上的差異為杜十娘的悲劇埋下了伏筆。
即使李甲知道杜十娘箱中儘是寶玉,價值萬金,父母性情再嚴,將來也可吃穿無憂,李甲也不可能終生不變對十娘的忠誠,因為李甲是富貴子弟、紈絝少年,他對杜十娘的感情是真的,但一旦和自己的終生利益、家庭地位名聲相衝突時,他便動搖了,他不可能成為一個超越時代的人,不可能脫離他生活的環境。因此說李甲不可能對杜十娘終身忠誠。
那么,杜十娘的悲劇是偶然的還是必然的呢?從情節發展過程分析,杜十娘的悲劇中透著許多偶然性,但這些偶然又是當時社會環境所滋生的必然。傳統的道德觀念中婦女的依附性地位和妓女卑微的社會地位,人與人之間以利相交的關係,這些都與杜十娘對純真感情的追求格格不入,造成了杜十娘悲劇的必然性。
也許你會說,杜十娘有不為人知的百寶箱,她可以自己贖出自己,或另覓知音,或泛舟江湖,但她卻選擇沉入江底,這究竟是為什麼?對這個問題可以這樣認識:杜十娘追求的不是短暫的歡愛,也不是形式上的婚姻,而是一種相互珍愛與尊重的真情。在長期的妓女生活中,她受盡欺凌,當她苦心經營終於從良後,得到的卻是被欺騙、被買賣、被遺棄。在這個人格、尊嚴、良知、情感等作為商品買賣的社會環境中,她追求真愛的理想破滅了,所以她選擇了以死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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