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魯迅著散文]

風箏[魯迅著散文]

《風箏》是現代文學家魯迅於1925年寫的一篇回憶性散文。作者首先由北京冬季天空中的風箏聯想到故鄉早春二月時節的放風箏開始描寫,流露出淡淡的鄉愁。然後自然地從風箏想到兒時往事:作為兄長的他對所謂沒出息的酷愛風箏的弟弟的懲罰。成年後的作者為自己幼時的無知,對弟弟兒童天性的扼殺行為充滿了內疚和自責。更令作者痛苦的是他已無法求得寬恕,因為弟弟對這件往事已漠然忘,這裡照應了文章一開頭作者見到風箏時“驚異和悲哀”的情緒。這種驚異和悲哀並不僅僅在於作者內心的深刻自我反省,而在於他從弟弟的“全然忘卻”中體會到中國老百姓對封建道德奴役、家長式的專制制度的不覺醒,因而倍感改造“國民性”任務之艱巨,點出作者心情沉重的內在原因。文章敘事與抒情緊密相聯,在敘事的基礎上,抒發了作者對冷酷現實的極端憎惡和對美好明天的憧憬。此文以白描寫景、寫人,舒事與感嘆、議論相結合,滲透著一種深沉的理性精神。

基本信息

作品原文

風箏

北京的冬季,地上還有積雪,灰黑色的禿樹枝丫叉1于晴朗的天空中,而遠處有一二風箏浮動,在我是一種驚異和悲哀。

故鄉的風箏時節,是春二月,倘聽到沙沙的風輪聲,仰頭便能看見一個淡墨色的蟹風箏或嫩藍色的蜈蚣風箏。還有寂寞的瓦片風箏,沒有風輪,又放得很低,伶仃2地顯出憔悴可憐的模樣。但此時地上的楊柳已經發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們的天上的點綴相照應,打成一片春日的溫和。我現在在哪裡呢?四面都還是嚴冬的肅殺3,而久經訣別4的故鄉的久經逝去的春天,卻就在這天空中蕩漾了。

但我是向來不愛放風箏的,不但不愛,並且嫌惡他5,因為我以為這是沒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藝。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6,他那時大概十歲內外罷,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歡風箏,自己買不起,我又不許放,他只得張著小嘴,呆看著空中出神,有時至於小半日。遠處的蟹風箏突然落下來了,他驚呼;兩個瓦片風箏的纏繞解開了,他高興得跳躍。他的這些,在我看來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見他了,但記得曾見他在後園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間堆積雜物的小屋去,推開門,果然就在塵封7的什物堆中發見7了他。他向著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驚惶地站了起來,失了色瑟縮9著。大方凳旁靠著一個胡蝶風箏的竹骨,還沒有糊上紙,凳上是一對做眼睛用的小風輪,正用紅紙條裝飾著,將要完工了。我在破獲秘密的滿足中,又很憤怒他的瞞了我的眼睛,這樣苦心孤詣10地來偷做沒出息孩子的玩藝。我即刻伸手抓斷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將風輪擲在地下,踏扁了。論長幼11,論力氣,他是都敵不過我的,我當然得到完全的勝利,於是傲然走出,留他絕望地站在小屋裡。後來他怎樣,我不知道,也沒有留心。

然而我的懲罰終於輪到了,在我們離別得很久之後,我已經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國的講論兒童的書,才知道遊戲是兒童最正當的行為,玩具是兒童的天使12。於是二十年來毫不憶及的幼小時候對於精神的虐殺的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開,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時變了鉛塊,很重很重的墮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墮下去而至於斷絕,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墮著,墮著。

我也知道補過的方法的:送他風箏,贊成他放,勸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們嚷著,跑著,笑著。——然而他其時已經和我一樣,早已有了鬍子了。

我也知道還有一個補過的方法的:去討他的寬恕,等他說,“我可是毫不怪你啊。”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輕鬆了,這確是一個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們會面的時候,是臉上都已添刻了許多“生”的辛苦的條紋,而我的心很沉重。我們漸漸談起兒時的舊事來,我便敘述到這一節,自說少年時代的胡塗。“我可是毫不怪你啊。”我想,他要說了,我即刻便受了寬恕,我的心從此也寬鬆了吧。

“有過這樣的事嗎?”他驚異地笑著說,就像旁聽著別人的故事一樣。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全然忘卻,毫無怨恨,又有什麼寬恕之可言呢?無怨的恕,說謊罷了。

我還能希求什麼呢?我的心只得沉重著。

現在,故鄉的春天又在這異地的空中了,既給我久經逝去的兒時的回憶,而一併也帶著無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肅殺的嚴冬中去罷,——但是,四面又明明是嚴冬,正給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氣。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詞語注釋

丫叉:樹木兩枝分歧處。此處作動詞用,即丫丫叉叉的意思。

伶仃:孤單單的樣子。

肅殺:冷酷蕭條,毫無生氣。

訣別:辭別,多指不再相見的分別。

他:在“五四”初期的白話文中,第三人稱代詞一般都用“他”,後來才有“他”、“她”、“它”之分。這句中的“他”是指“放風箏”。

小兄弟:這裡指的是作者魯迅的三弟周建人。

塵封:被灰塵封住。

發見:同發現。

瑟縮:身子發抖畏縮,驚惶的樣子。

苦心孤詣:為了達到目的而費盡心力。

論長幼:封建倫理道德宣揚“長幼有序”,規定幼小者必須無條件服從長者,因而弟弟必須服從兄長。

天使:西方神話中把某些幫助人們實現美好願望的神仙稱為“天使”。作為幸福、歡樂的象徵。這裡是指兒童所希望得到的最美好的東西。

創作背景

寫作時間

此文寫於1925年1月24日,發表於同年2月北京出版的《語絲》周刊第12期,後收入散文詩集《野草》,副題野草之九。

生活背景

作者魯迅於1919年9月9日在《國民公報》上發表過散文詩《我的兄弟》,在《我的兄弟》一文中詳細記述了風箏事件,作者年少時對放風箏不屑一顧,故嫌惡小兄弟(周建人)喜好風箏,但是在作者長大後了解到玩具是兒童的天使,因此對年少時抹殺小兄弟的愛好感到深深的自責,且寫此文的時候正值農曆正月初一,作者有感於內心的苦悶和對現實社會的抗戰便做了此文。[4-5]

社會背景

1925年,中國北方各省正處於帝國主義及其走狗北洋軍閥的反動統治之下,在意識形態上極力強化封建教育。1925年11月,段祺瑞政府的教育部通過了學校“讀經”的決議,規定自初小四年級起必須讀經。一些封建文人和買辦知識分子緊相配合,高唱“尊孔讀經",竭力推行奴化教育。作者魯迅的這篇文章,正是對這種不合理狀況的揭露和批判。

作品鑑賞

整體鑑賞

全文共十二段,可分為四部分。

第一部分(第一段),即景生情,寫作者看到北京天空中的風箏,感到“驚異和悲哀”,引起下文。

第二部分(第二至四段),包含兩層意思,寫對故鄉風箏時節的回憶和作者壓制小兄弟放風箏的往事。第二部分可分兩層,第一層(第二段),寫對故鄉風箏時節的回憶。故鄉“春二月”,是楊柳發芽,山桃吐蕾、風箏爭盛的季候,“倘聽到沙沙的風輪聲”,人們仰頭便能看見空中蕩漾著“淡墨色的蟹風箏或嫩藍色的螟蚣風箏”,還有“寂寞的瓦片風箏”,它們樣式各別,色彩艷麗,高低不等,點綴著春意盎然的江南風光。這幅畫面和開頭描寫的北京冬日的風箏畫面形成鮮明對比。這既是自然環境的真實寫照,也是現實社會的有力象徵。“我現在在那裡呢?”一問,強調了“四面都還是嚴冬的肅條”的現實,顯示了當時封建思想統治的黑暗與冷酷。在這樣的環境中,“久經訣別的故鄉的久經逝去的春天”就很值得懷念了。它不但自然環境優美,社會環境也沒有弄到這般惡劣的地步。這段描寫寓含了作者對封建統治的憎惡之感情,而要推翻用來鞏固軍閥統治階級地位的封建傳統思想,必須進行堅決的鬥爭,這與下兩個自然段自己摧殘小兄弟的描寫,在思想上有內在聯繫。第二層(第三、四段),追憶對小兄弟的“精神虐殺”那一幕情景。文章以“但我是向來不愛放風箏的”一句為轉折點,開始了對兒時有關生活的回憶,當時作者深受封建倫理道德和封建教育思想的影響,以為放風箏“這是沒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藝”,“不但不愛”,“並且嫌惡他”,和小兄弟喜歡風箏正好相反。小兄弟具有一般兒童天真活潑嚮往自由快樂生活的天性,他雖然“多病’’、“瘦得不堪”,然而對放風箏這種遊戲卻很熱心,常常“張著小嘴,呆看著空中出神”,甚至為別人放風箏“驚呼”、“跳躍”。同時,他還具有一般兒童的聰明才智,“自己買不起”,便“苦心孤詣”地親自動手作。這些正當的願望和行動本無可指責。可被作者認為是“笑柄”、“可鄙”的指導思想下遭到了壓抑和摧殘。在文章當中,小兄弟那般天真地喜愛風箏遊戲,而作者因為不喜歡風箏,就以已律人,也不準他愛好。終於尋找到他,“破獲”了他的秘密,折斷了他已經紮好的蝴蝶風箏一支翅骨,還將風輪擲在地下、踏扁。對作者的無情的摧殘,他“很驚惶地站了起來,失了色瑟縮著’’,“絕望地站在小屋裡”,是一副被壓抑者的神情。這些地方,文章刻畫細緻入微,顯示出封建思想對兒童心理的嚴酷損害。這一部分的兩層描寫,都是回憶文字,具體寫出了作者的“驚異和悲哀”的原由。

第三部分(第五至十一段),包含兩層意思,主要寫作者的思想認識提高之後,內心所受到的譴責。第一層(第五、六兩段),寫作者認識到對小兄弟精神虐殺的錯誤之後的悔恨心情。“然而我的懲罰終於輪到了”,緊承上文,寫作者的內心自責。“懲罰”一詞頗有韻味。本來,幼年時毀過自己小兄弟的風箏,即便是錯了,知錯改錯就是了;小兄弟不介意,別人不知道,誰也不會再來“懲罰”。然而是自己對自己的懲罰。其原因:一是“我已經是中年”,有了相當的社會實踐,認識到封建倫理道德和教育思想的危害;二是“看了一本外國的講論兒童的書”,“知道遊戲是兒童最正當的行為,玩具是兒童的天使”,於是勾起了“二十年來毫不憶及”的“這一幕”。從作者的敘述中,看出了作者在思想認識提高以後內心的深刻自責,這說明為什麼前一段寫得具體細緻的原因。這一層寫得越深刻,越能受教育,也越便於解脫作者的沉重心情。而作者的心“很重很重的墮下去”,卻沒有“至於斷絕”。又說明自我批評的認真、深入。第二層(第七至十一段),寫尋求補過的方法。沉重的心情不得解脫,自我批評又那樣認真,便要想方設法來彌補前面的過失。文章寫了兩種補過的方法,一是“送他風箏,贊成他放,勸他放,我和他一同放”。但天真爛漫的幼年時代已經過去了,“他其時已經和我一樣,早已有了鬍子了”。顯然,這種補過的方法行之無效。再一種辦法是討他寬恕。可是當作者與他談起兒時“糊塗”的時候,“他什麼也不記得了”,“無怨的恕”,當然也不會填補過失。在這兩種補過方法都失敗的情形下,“我的心只得沉重著”。這一層寫作者想到種種補過的方法,正是作者對過去錯誤的否定與批判,這種自我批評的精神,反映了作者嚴於解剖自己的品質。

第四部分(第十二段),全文總結。“既給我久經逝去的兒時的回憶”,照應第二段第一層,“一併也帶著無可把握的悲哀”,照應第二段第二層和第三段。最後,作者為了擺脫不能卸掉的重負,表示要“躲到肅殺的嚴冬中去”,但“躲”是不能解決問題的,因為“四面又明明是嚴冬,正給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氣”。這裡與上文一樣,同樣是以自然氣候喻惡劣的社會環境。二十年前,封建傳統觀念嚴重地束縛著人們的思想,二十年後,社會現實仍然腐朽不堪,毒害和窒息著中國人民的精神。這“寒威和冷氣”使作者為徹底摧毀封建統治而奮勇戰鬥,表示了作者憎惡黑暗現實和不屈戰鬥的鮮明態度。

此文通過作者回憶自己幼年時代對小兄弟喜愛風箏的一次精神虐殺,深刻揭露了封建的倫理道德和教育思想對兒童心靈的束縛和摧殘,表現了作者嚴於解剖自己的自我批評精神,和同封建勢力戰鬥到底的決心。

藝術特色

描寫細緻

此文的主要內容是抨擊和批判封建倫理道德和教育思想對兒童身心的摧殘。但是這種抨擊和批判不是憑說理,而是靠細緻的描寫,在描寫中融匯著敘述與抒情。文章開頭,作者從北京冬季的天空中,看見一二風箏浮動,引起了一種驚異和悲哀。“驚異和悲哀”的是什麼,全文自始至終沒有一句直接說明,但緊接著插入了一段對故鄉風箏時節的回憶。這段回憶凝聚著對故鄉的深切熱愛,而更主要的還是使作者想起幼時欺凌小兄弟一事,現在仍感到心情沉重。這就回答了“驚異和悲哀”的原因,實際上作者對故鄉的懷念和悔恨心情是交織在一起的。再是把作者欺凌小兄弟,不準他放風箏的具體過程描繪得細緻詳盡,襯託了作者悔恨難過欲求補過的心情。

筆法簡潔凝練

這是魯迅散文的獨特風格。作者魯迅寫人物,不用多餘筆墨作累贅的說明,只幾筆就把人物神彩、表情、心理勾畫出來。比如對小兄弟的刻畫,呈現出一個天真活潑,喜歡遊戲的少年形象。再如寫作者的威嚴。尤其是文章的開頭結尾部分,凝重有力,感情色彩濃厚,含意深蘊,對表現作品的主題有重要作用。

對比手法

一是環境的對比:北京二月的肅殺寒冷和江南二月的熱烈溫和,增強了文章的濃烈的悲情和深重的無奈。二是人物的對比:小兄弟的弱小和我的強大,構成文章敘事的主體貫穿文章的始終。三是時間的對比:一是作者的前後的變化,一是小兄弟的前後的變化。作者的變化是主要的,小兄弟的變化是次要的方面。但又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三個層面的對比交織成深沉的敘事點,使文章含蘊極深。

情感線索

此文以作者的情感變化為線索,呈現出清晰可尋的脈絡,和三個層面的對比交織成一個渾然的整體。作者的感情變化的線索是:對放風箏的“嫌惡”,對小兄弟看放風箏的“可鄙”,看到小兄弟做風箏時的“憤怒”,折斷風箏離開時的“傲然”,反思後的“沉重”和不得原諒後的“悲哀”。

作者簡介

魯迅(1881~1936),中國現代文學的奠基者。原名周樹人,字豫山、豫亭,後改名為豫才,浙江紹興人。1918年5月,首次以“魯迅”作筆名,發表了中國文學史上第一篇白話小說《狂人日記》。他的著作以小說、雜文為主,代表作有:小說集《吶喊》、《彷徨》、《故事新編》;散文集《朝花夕拾》;文學論著《中國小說史略》;散文詩集《野草》;雜文集《墳》、《熱風集》、《華蓋集》等18部。毛澤東主席評價他是偉大的無產階級的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是中國文化革命的主將,也被稱為“民族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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