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腿姐姐》

《長腿姐姐》

《長腿姐姐》是一部網路小說,作者是於喬,本書已完結。

基本信息

《長腿姐姐》《長腿姐姐》
《長腿姐姐》 小說,作者:於喬

第一章

充滿消毒水味的休息室里,幾個大男生身穿淡綠色手術衣,頭上戴著像水母一樣的半透明手術帽,東倒西歪地躺在皮沙發上。

天花板的燈管忽明忽滅,燈管下的那些實習生,上午好不容易可憐兮兮地跟完一台手術,中午又馬不停蹄地去做報告;午飯還沒時間吃,緊接著又要到皮膚科跟診,饒是他們這些大男生平日體力充沛,一連幾日這樣操下來,眼睛也已經睜都睜不開了,只要有空就自動往任何能坐能躺的地方挨過去,陣陣鼾聲比老舊冷氣機的聲音還大。

不知道是誰的表鬧鐘響了,有人動了動手腳、有人打了個噴嚏,還有人猛打呵欠打到眼淚直流。千辛萬苦兼依依不捨地從可愛的皮沙發上站起來後,這群眼帶血絲、精神依舊不濟的可憐實習生們搖搖晃晃地走出了休息室,開始準備臨床報告

“以這個case來說……”台上某位同學非常努力報告,台下同學也非常用力撐開眼皮,拚命忍住想打呵欠的衝動。

“阿樂,我快不行了……”一個戴著眼鏡的胖胖實習生借著轉過頭說悄悄話的機會,對著身旁人打了一個好大的呵欠。

“嘴張那么大幹嘛?蛀牙都被我看光了。”徐家樂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勉力振作精神。

蛀牙好啊!你知不知道我從小就牙齒健康,要蛀牙很難的耶!要不是為了追牙醫系學妹,我也不用這么辛苦每天晚上故意不刷牙睡覺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把你大嘴閉上,臭死了。”

“那死人怎么報告這么久?昨天明明就看他睡死在床上,現在還能掰出這么一大段,我看他將來做醫生一定紅,隨便講講就能把病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誰睡死在床上?根本是只有你這隻死豬睡死在床上,阿藍昨天半夜把我一起拉起來研究case,還從圖書館抱了一堆書回來,早上五點多才爬回床上去。”

“真的?你們這死沒良心的!不會叫我一下?等下換我上去說什麼?”胖子焦急地翻了翻手上薄薄幾張紙,臉露哀怨的表情。“阿藍講了四十分鐘,我大概只能講四分鐘,完了!完了!我的皮膚科大概過不了,要重修了……”說完他裝出一臉可憐兮兮的模樣,眼睛卻眯得細細的,用心偷看家樂手上一大堆厚厚的講義

“別想偷看。”他手一翻,把講義全翻個面,只留下空白的背面在桌面上。

“阿樂……”

“沒聽到。”

我請你吃飯。”

“不要。”

“我請你看電影。” 

“不要。”

“我介紹漂亮學妹給你認識。”

“……考慮一下。”

“真的真的!牙醫系有很多漂亮學妹喔!不然下次聯誼我帶你一起去,聽說那所大學的醫學系系花,漂亮到連繫上助教都動心了呢!”

“學妹啊……有沒有學姐啊?老是交一些比自己年紀小的,有時候也想試試看大姐姐是什麼感覺啊……”他頭微微抬起,若有所思地說著。

“姐——大姐姐?你什麼時候喜歡這個調調了?”胖子抓了抓頭,看著台上的某位同學已經快講完了,心裡更有些焦急。“大姐姐也行啦!我家老姐就不錯!有沒有興趣?有的話快把講義借我一兩張啦!”說完也不等人家同意,胖手一抽就抽走好幾張講義。

“喂喂喂喂!還我!誰讓你亂拿人家東西的?”他伸手便要去奪。

“哎呀!大天才!誰不知道你過目不忘?人家在看《壹周刊》,你在看醫學雜誌——咦?這什麼?”怎么上面全是一隻只小蝌蚪?

“死胖子,小時候沒上過音樂課嗎?這是樂譜啊!”他把那幾張樂譜抽了回來。

“你在臨床報告上帶什麼樂譜?”胖子的一雙小眼睛猛然張得好大。

“待會要去練團啊。笨!不然等下拿上去教大家唱歌嗎?”

胖子打量了他一會,最後才舉起一根手指,指著他說:“你,是怪人。”

“你又不是到今天才知道。”他白了胖子一眼。

晚上練完團,家樂騎著車回到男生宿舍,一進門便是一股撲鼻的嗆人氣味——汗臭、鞋臭、衣服酸味、不知道藏在哪個角落沒吃乾淨的食物殘渣,和各式各樣奇怪的味道融合在一起。他習慣性地一上樓梯便憋著氣,直到進了房裡才吐一口大氣。

推開門,一片漆黑,但剛明明在門口見到室友的鞋子,還有一雙女鞋。

上鋪床墊上傳來輕微聲響,他會意,只在自己桌前開了一盞小燈,打開電腦熒幕,看著今天早上臨出門前丟給電腦跑的程式跑得怎么樣了。

凝神細看那幾千行程式碼的當兒,上鋪的聲音愈來愈響,冰櫃這時也吱兒一聲地叫了起來,他心裡啐了一口,怎么連冰櫃也發起春來?

爬上某個BBS站。這站他還是三個月前接下站長一職的,雖然是架在男生宿舍網路里的一個小站,但人數也不少,每到深夜人數也總能破百,據說是上一代站長“努力”的成果。他對這個站的管理者其實也並不是很熟,只是他天性喜歡沒事找事做,當初見站里許多事情沒人管,嚷嚷了半天后,元老級站長親自來問他有沒有興趣接下來自己弄?他想了想,點點頭答應了,於是就這么莫名其妙地當了站長。

這站上總共有四個站長,除了他,和那位早已躲在研究所幾乎不管事的元老級站長,其他兩位都早已離開學校,一個據說考上了中醫師執照,現在在台中執業;一個據說才從英國留學回來,目前動態不詳,只知道是個女的。

心念一動,他查了查那位女站長的資料:

ID:Mei

暱稱:媽的台灣怎么這么熱?

其實姓名:我是站長,所以不告訴你。

聯絡地址:你想做什麼?

出生日期:1977/7/25

學校級別:現在是米蟲趴趴走。

好個“媽的台灣怎么這么熱”!對胃口!雖然比自己大上三歲,不過沒關係,他剛好想看看年紀比較大的女孩子是不是會比較不一樣——至少別再重踏以前的覆轍,交往到最後女朋友變成自己的小妹妹,什麼都要照顧什麼都要管,養一隻貓似乎都比養一個小女朋友來得輕鬆——至少貓還比較獨立吧?

上鋪傳來一聲悶哼,騷動停了下來。

難得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他決定先去浴室洗個澡。

水聲嘩啦嘩啦地流著。

三個月前他才和交往近三年的女朋友分手。不是有第三者,也不是因為他不再愛她,只是他覺得兩人個性並不合,再勉強相處下去摩擦只會愈來愈多,長痛不如短痛,愈早受傷,傷口愈早好。

他說:“你的個性並不適合我。”

她說:“我可以改啊!我們不是都在一起這么久了?”一臉不可置信。

“為何要為了我去改變你自己?你就是你,不需要改變。”

“可是……”她急得眼眶紅了。“可是為什麼……這么突然?”眼淚掉了下來,她抬手拭去,一面不由自主地搖著頭。

“因為你不是我想要的老婆。”

“啊?”她抬頭。隨即是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這是很差勁的理由吧?可卻也是他的真心話。

作女朋友可以,但要作一輩子相陪的伴侶,她不行。

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不得已,但他知道自己非這樣做不可,即使分手後他的心到現在依舊虛著,空蕩蕩地不知懸在何處,只好不斷找事情讓自己忙碌,讓自己麻痹,讓自己不要去在意心底上那塊空洞。

洗完澡,擦著未乾的頭髮,上頭的床墊上傳來喃喃細語,想也知道那兩個人在說些什麼——這些話他從前也對一個女孩子說過。

不經心地看著電腦熒幕,使用者名單上出現一個紫色的ID——那是站長才能使用的隱身特權。

誰上來了?這站平常幾乎沒人管,常掛在站上的站長老是只有他一個人,這會兒難得見到“同類”,他心裡難免有些興奮。再看那ID,雙眉一挑,不就是那大名鼎鼎的女站長?

於是丟了顆水球過去:“喵。”

“???”水球馬上回了過來。

“為什麼要把自己藏起來?”站長的隱身權其實可以解開,讓其他使用者也能看到,像他就會三不五時現身,等著看會不會有女孩子向他搭訕。

“我認識的人太多,一現身水球就會向我丟不停,還是躲起來好。”

“出來吃飯!”他爽直地敲出這樣的字來,心想她八成會被嚇跑吧?哪有第一次在網路上向人搭訕就約出來吃飯的?

“啊?吃飯?為什麼?”

“想看看其他站長是什麼樣。”先找個比較正當的理由試探看看,總不能開門見山就說想看看她長得怎么樣吧?

“是嗎?也好,很久沒看到小紅和大哥了。”

“小紅?”

“是啊,朱鴻——抓你來這裡當冤大頭的學長啊!”

她說的是那位元老級站長,沒想到她居然叫他小紅……

“那大哥是……在台中那一位嗎?”

“沒錯!聰明!他最近回台北了,我去約約看,有下文再告訴你。”

手放在鍵盤上,他有點愣住——居然這么容易就約成功了?

正遲疑著要不要繼續搭訕下去,又是一顆水球丟過來:“大哥說可以喔!我去約小紅,你等等。”

她已經開始約了?他嚇了一跳,真是行事迅速的女孩子!他喜歡!

“可以了。這個周六晚上八點半,忠孝東路四段二一六巷香草市場街。小紅說他那天口試,會晚點到,不過我們可以先去那邊喝咖啡等他。”猛地又是一顆水球拋過來。

“動作真快!”他忍不住敲下這幾個字。

“我也很想看看他們變成什麼模樣啊!不知這是不是都成了糟老頭?哈!”

“你打電話給他們?”

“是啊!這用人手機都沒換啊,一下就找到了。”

“那就這周六見嘍!”

“好,拜拜。”

這顆水球丟完,她很爽快地下了站。

“餵!家樂,你怎么一個人對著電腦熒幕在傻笑?剛是不是上網偷看色情片?”鋪上剛完事的室友突然探頭下來問。

“色你個大頭啦!我看你們就夠了!”向上拋了一枚白眼。

周六晚上下了一場好大的雷雨,他本來打算穿得正式一點,但望了一眼外頭的大雨後他便打消了念頭,乖乖穿上短褲涼鞋,騎車出門了。

沒想到才騎了十分鍾雨便停了。到了忠孝東路,停好車後他看看自己,一身舊衣服,滿臉的骯髒雨漬和凌亂的頭髮,看起來像個路邊流浪漢,第一次見面就這副模樣……算了,又不是相親,想那么多做什麼?

站在二一六巷口,左等,右等,就是沒等到人。

旁邊有個女生看起來也像在等人,他偷偷向女孩瞧了幾眼。看起來相當年輕,年紀八成比自己小個一兩歲,應該也是大學生吧?頭髮削成薄薄的羽毛剪貼在臉上,看起來相當輕盈;上半身穿著一件無袖白色高領背心,顯得雙臂修長;下身則穿著一條從膝蓋破到大腿的褪色牛仔褲,從裂縫裡可以看出她的膚色相當白皙;再往下看,牛仔褲下是橘色平底涼鞋,一雙腳看起來乾乾淨淨,相當舒服。

他看了一眼自己穿著涼鞋的髒腳,不由自主縮了縮。

只見那女孩手裡拿著一把小傘轉呀轉地,似乎也等人等得不太耐煩了。

有人向那女孩走了過來,原本以為是女孩在等的人,卻沒想到是個來搭訕的無聊男子,只見女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那登徒子依舊不放棄,繼續在她身邊說個不停,最後女孩終於受不了開口——一開口就是一串日文。對方愣住,馬上摸摸鼻子跑了,臨走前還說了幾句什麼“不在日本好好混,跑到台灣街上拉什麼客啊”的粗俗台語。

他偷偷笑了起來,斜眼偷瞄女孩,原以為她既是日本人,一定聽不懂,沒想到她卻柳眉微皺,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才止住笑沒多久,又一個無聊男子找那女孩搭訕。這次女孩沒假裝沒聽到,而是笑了起來,手裡雨傘轉了轉,脫口就是一連串口音純正的英式英語。那無聊男子咿咿啊啊了半天,一句“Howareyou”都擠不出來,最後滿臉通紅地走了。

女孩伸伸小舌頭,自己偷偷笑了起來。

“還不來?”女孩輕輕嘖了一聲,這次講的卻是中文,然後從小包包里拿出手機打了起來。

第一通像是沒人接的樣子,她又撥了第二通:“你還在陽明山?算了,早知道你八成不會來,你就好好和同學慶祝口試成功吧!嗯,拜拜。”

女孩的聲音講起中文有些甜甜嫩嫩的感覺,如果不看她的臉,光聽聲音可能會以為她只是箇中學生吧?

她又撥了第三通電話,這次卻是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不會吧?真這么巧?就是她?但想想這也不算湊巧啊!明明就是約在這巷口,說不定就真是她,只是自己一時被她的外表蒙蔽,才會先入為主地認定她不是那個女站長吧

他有些茫然地從口袋裡把響個不停的手機拿出來……

“餵?”

她馬上轉過頭來,雙眼盯著他瞧了一會,然後笑了起來:“你是克里夫?”

“啊?”他愣了一下,隨即想起自己在那個站上的ID是Cliff,也就是自己的英文名字。

“你是Mei?”他訥訥地笑著問。心想,這時候自己看起來一定很白痴。

“是啊,你好!你怎么躲在我旁邊這么久都不出聲?”

“我不知道你就是Mei,不好意思。”

“怎么?我看起來不像二十六歲了嗎?”她笑了起來。漂亮的眼睛彎成眯眯的模樣,嘴角上還有一個小小的梨渦,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二十六歲的人。“不過沒關係,大家看到我都猜不出我的年齡,上次去補習班教英文,人家還以為我是高中生呢!”

“你去補習班教英文啊?真巧,那也是我老本行喔!”他很熟稔地打開了話匣子。他這人最喜歡和陌生人或奇怪的人聊天,經年累月下來已經練就一身隨時可以和陌生人搭訕的技能;只要是人,他都可以和對方扯上一兩個小時不罷休。

“你也在補習班教?我猜一定是物理化學吧?你不是醫科生嗎,學弟?”說完她便呵呵地出聲笑了起來,聲音清脆響亮。

“是啊!敝人今年醫學系大五,明年準備升大六,然後成天泡在醫院裡實習。”

“實習?不挺好玩的嗎?”

“不好玩,早上八點進去,晚上八點出來,累得要死。”

“哇!你可是未來的醫生呢!真是年輕有為!”她眼睛突然一亮。“咦?那好像是大哥!”

她側過頭往他身後看去,然後快樂地招了招手。

一個體型稍矮、戴著眼鏡的男子,不急不緩地向他們走了過來。

“大哥!”她喊了出來,臉上的笑容似乎從沒停下過。

咖啡店裡,柑橘水果茶的香氣繚繞在桌前,他們談了些什麼?他其實記得不太清楚,只記得這個二十六歲的大女生,一直笑得像個十六歲的小女孩一樣,但偶爾停下笑時,那投過來的眼神,卻又深沉得像是飽經世事,讓他有一種莫名心虛的感覺。

他總是自詡能在短短數言間便摸透對方的底細,知道對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所有人在他面前就像一本攤開的書,他只要隨手翻幾頁,就知道這書里在講些什麼,還能隨手擬出大綱。

但她不一樣。他摸不清她的底。

她也是一本書,卻是一本上了封套的書,上頭還寫著“拆封不退”四個大字,這愈引得人好奇心旺盛,想了解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喝完了咖啡,她領著他和大哥到便利商店去買了三瓶檸檬涼酒,一人一瓶,然後坐在敦化南路上的廣場裡,喝著酒,看著天空,聊著天。

“我好想再出去念書喔!”她輕輕說,喝完最後一口酒。

“妹妹這么想出去嗎?”大哥看著手上的酒瓶,問道。

她叫他克里夫,於是大哥也跟著一塊叫他克里夫。

但大哥叫她妹妹,他也要跟著大哥一塊叫她妹妹嗎?

“想啊。想趁著還年輕的時候多出去看看走走。”她把空瓶子在地上轉了轉。

他沒吭聲,還在認真思考到底該怎么稱呼她。

“餵!克里夫,你在想什麼?怎么一直不說話?”她拿起空瓶子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

“在想要怎么叫你。總不能也叫你妹妹吧?你比我大三歲啊!”

“那就叫Cina這是我的英文名字。”

“不要,好奇怪。”他不喜歡,這樣就沒了大哥和她之間那種親呢的感覺。

“那你想叫什麼?”她好奇地問。

“嗯……還在想。”

“那就叫她阿妹吧!小紅以前都這么叫她的。”大哥突然插話。

“還說他呢!就知道他今天不會來,剛打電話,還在陽明山上泡溫泉呢!”她微微皺皺鼻子,看起來就像個小女孩。

“阿妹?好啊,滿不錯的。”他喜歡。

“不過不要把我和那個‘阿妹’搞混了喔!雖然我也會跳舞,不過卻是個大音痴。”

“才不會,你想得美!”

“呵呵……”她又高興地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在想,人家比我漂亮多了,又會唱歌又會跳舞,哪像我,什麼都不會,二十六歲了還是一事無成。”

他倒覺得好玩,女孩子過了二十歲就開始對自己的年齡遮遮掩掩,她卻毫不避諱第一開口就說了出來——放得很開,他喜歡。

他笑出聲來。

她轉過頭看著他,突然說:“你聲音很好聽呢!”

“是嗎?其實我以前做過訓練,辯論相聲都會,也會聲樂,還唱過‘日落大道’呢!”雖然在那出音樂劇里他不是男主角,只是演女主角家裡的管家。

“果然沒聽錯。我很喜歡你的聲音,有沒有想過去做播音員?”

“嗯……是有想過,不過沒這個機會。”他認真地想了想。

“我幫你問問,等我訊息吧!”

“你有門路?”

“我常跑錄音室啊!”

“你也是播音員?”

“嘿嘿——”她搖了搖手中的空酒瓶。“這是秘、密。”

“別小看我們妹妹,她可是深藏不露喔!”大哥眨了眨眼。

好個女孩!他對她的興趣愈來愈大,就是不知……這姑娘身邊有沒有護花使者?

他開口想問,又覺第一次見面就問這種問題是否有些不禮貌?吞了口口水,揚起酒瓶一飲而盡。也許下次吧?他會努力製造機會的。

就算真的有男朋友,只要她有意,死會當活會標,也不是不無可能,他的中學女朋友當初就是這么搶過來的。

大哥這時突然問了一句:“妹妹,現在有男朋友嗎?”

他心裡一跳。怎么?大哥有學讀心術嗎?他剛剛有表現得這么明顯嗎?只不過是在咖啡店裡多看了她幾眼、替她倒了幾杯茶而已啊,光這樣就能被大哥瞧出端倪?

“嗯?大哥,你問的是哪一個?”說完她又呵呵笑了起來。

他看著她愣住——這個意思是,她現在身邊有很多男朋友?

第二章

“阿樂啊,你什麼時候讓我抱抱曾孫啊?”

“奶奶,我還沒結婚。”

“那你什麼時候要結婚哪?”

“奶奶,我大學都還沒畢業,怎么結婚?”

“你不是已經念了五年了嗎?怎么還沒畢業?”

“奶奶,我念的是醫學系,要念七年的。”

“七年喔……這么久?那是不是一出來就當醫生啊?”

“應該是吧?不過還要當兩年兵。”

“哎呀,那這樣我要等多久才能抱曾孫啊?”奶奶搖了搖頭,戴上老花眼鏡,轉回頭去看電視了。

奶奶總是心血來潮就會問他,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孩子?也許是年紀大了記憶力不好;也許是在暗示他該早點安定下來——但他明明大學都還沒畢業,怎么論及婚嫁?

搖搖頭,他走出奶奶家,外頭亮晃晃的太陽照得他眼睛睜都睜不開,不知怎地,突然想到她的暱稱——媽的台灣怎么這么熱?

“媽的,還真是熱……”他不自覺地脫口說了出來,跨上機車騎回宿舍去。

才到宿舍門口停下車,手機響了起來。

“餵?克里夫?”

長這么大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他。

“阿妹?”第一次這樣叫她,感覺有些怪怪的。

“是啊,你在醫學院附近嗎?”

“算是。”

“能不能出來一下?”

“要的話也可以。”

“那去領錢借我好嗎?我現在在你們醫院外科門診里,身上錢不夠,還好你在。快點,我等你!講完電話便乾脆地掛上了。

他突然擔心起來。沒事她在醫院裡做什麼?而且還是外科門診?她身上受了傷嗎?

一面領錢一面帶著滿腦子問號來到門診外科,只見擠得滿滿的門診里,她正躲在一角看著雜誌——那是一本《壹周刊》。他皺了皺眉,心想她怎么喜歡看這種八卦雜誌?當下對她的好感打了個八折。走近她身旁停下。她抬起頭,衝著他笑:“你來啦?”他差點被那笑容引得也笑了出來,但見她放下雜誌後,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今天她穿著一件淡橘色碎花襯衫,襯衫的領子開得極低,胸前露出來的白皙肌膚上卻敷著大塊紗布,她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碘酒味。

“怎么了?”他指指她胸前。“受傷了?”不是乳癌吧?年紀輕輕就……

“不是乳癌,別想歪,是這兒長了硬塊,前幾天檢查是良性的,就約了今天割掉。只是今天出來得匆忙,忘了帶錢,連張提款卡也沒帶,還好找到你,不然今天就要在這裡打地鋪了。”她拿起雜誌,還給旁邊的中年女子。“阿姨,謝謝你喔,這一期的《壹周刊》很好看呢!”

“小姐,別客氣啦!啊你身上開刀喔?痛不痛?這是你男朋友嗎?”中年女人不改八卦本性,向他看了一眼。

“他?呵呵——”她笑得樂不可支,只差沒倒在椅子上。“他才不是呢!他是——”她看了家樂一眼。“他是我的國小弟,將來也會是醫生喔!阿姨,你家有沒有好女兒?趕快趁這時候認識認識,將來說不定可以當上醫生娘呢!”

那中年女人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上上下下地對著他打量不停,看得他一陣寒意直從背脊升起。

“走了走了,我下午還有課。”他輕輕推了推她。

“阿姨,再見嘍!”她笑容燦爛地向那中年女子揮手道別,跟在他身後走了。

“小姐,再見啦!自己好好保重身子啊!”中年女子喊著,隨手翻開雜誌看了看,“咦”了一聲。“這個女的怎么這么像……”她抬起頭又往兩人離去的方向看去。

她在櫃檯邊付錢,他便趴在她旁邊看著,見到她的健保卡,這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齊子安。

“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他用下巴努努那張健保卡。

“我寧願你叫我阿妹。”

“你名字又不難聽,為什麼不用?”

“因為我喜歡叫你克里夫啊!呵呵——哎喲!”大概是笑得太用力了些,她哀叫了一聲,本能地伸手想摸傷口,但一碰到衣衫便忍住,只是咬了咬下唇。“真是的,這陣子不能亂笑了。”她嘟噥著。

“多久了?”

“嗯?什麼多久了?”她回過頭來問。

“知道有硬塊多久了?”

“半年多了吧?那時候人在外國不方便看醫生,所以拖到現在才動刀。”

“拖這么久?萬一惡化怎么辦?”他皺眉。哪有人知道了自己胸前有硬塊還拖上這么久?

“惡化?惡化就惡化嘍!那時候人在英國念書窮得要死,沒錢上醫院。”

“騙誰啊?英國不是有健保嗎?看病又不用錢。”

“你這土包子,一定沒出過外!是有健保沒錯,但是看病的人太多,連急診室的病人都要待上一個月才見得到醫生;私立醫院又太貴,我根本看不起,只好就這么拖下來啊!而且在外國動手術畢竟覺得不安心,要是聽錯一句話,那醫生說不定就給你多割了一塊東西下來。”她誇張地說,又伸了伸舌頭,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

“你喔!”他忍不住伸出手拍了她腦袋一下,有點好氣,有些好笑。

“你拆過線沒?”拿回健保卡,付完了錢,她一面往醫院門口走去,一面問他。

“拆過。”

有次他打籃球受傷縫針後,就是自己拆線的。

“那等我這兒傷口好了,就給你拆吧!”

“你確定?”又瞄了一眼她白皙的胸前肌膚,那傷口應該是在胸上吧?

“怎么?你會害羞啊?醫學系的學生不是連屍體都見過了嗎?怎么女人的胸部就不敢看?”她又想笑,不過這次硬生生忍住了。”反正只是拆個線,來—次又要花一次錢,而且這種小事情一定也是派個萊鳥實習生來拆,那還不如給你拆,順便讓你練習一下,怎樣?我想得周不周到?”

“周到周到,問題是你不怕我變成色狼,乘機吃你豆腐?”

“沒想到你對年紀大的女人有興趣?”她裝出一副非常驚訝的模樣。”我以為像你們這種大學生都只對學妹有興趣,什麼時候對學姐也有興趣了?”

他忍不住又拍了她一下頭。“你想太多了……”

“到這兒就行了。”不知不覺兩個人已經走到了捷運站口。“今天謝謝你嘍!下次拆線時再請你吃飯!”

“好,你說的!”要是她知道了他的食量大到可以讓宿舍門口的麵店老闆一見他就臉色大變,八成就不會這么說了。

“當然!再見。”她揮了揮手,慢慢進入捷運站。

他只是耍酷地點了點頭,轉過身正準備回宿舍,卻見一張大餅臉就貼在自己面前,差點迎頭撞上!

“死胖子!幹嘛鬼鬼祟祟躲在我後面?害我差點親上去!”想到那畫面,他全身不寒而慄,呸了好幾口。

“阿樂,你認識那個女的?”胖子滿頭大汗地問。

“你怎么全身是汗啊?”

“我剛被皮膚科主任訓完一頓,一出來就看到你和那個女生往捷運站走過來,然後就跑了過來——不對,你還沒告訴我,你認識那個女的?”

“算是吧。”他抓抓頭。他今天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我覺得她的背影好面熟……”胖子掏出手怕擦汗。“尤其是她的背影……還有她那雙腿……”

他又用力往臉上擦了擦,不知道擦的是汗水,還是口水?

“阿樂,介紹她給我認識!”胖子突然丟下手帕,激動地抓著他。

“那你的牙醫系學妹呢?”他一點也不慌張。

“唉!別提了,要是她有希望,我還用得著在大太陽下特地跟著你們跑過來嗎?”

“她年紀可是不小喔!”眼珠轉了轉。“過兩年就三十歲了,這種大姐姐你也要?”

胖子愣了一下,抓著他衣服的手鬆了些。“她年紀有那么大嗎?看起來不像啊?尤其是她笑起來的樣子好可愛……”

“餵!”他用力拍掉那隻肥手。“你到底躲在我們後面偷看多久了?”

“也沒多久,就從你們從外科門診出現開始。對了,是她到外科,還是你到外科?”

“你管那么多?”他不想理胖子,轉身就要走。

“喂,阿樂,太過分了!有好東西不和好朋友分享!”

他轉過身來。

“第一,她不是東西;第二,你也不是我好朋友;第三……”他故意輕咳——聲:“她最討厭有蛀牙的人。你要想追她,先把你的滿口爛牙補好再說廠這最後一點,當然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當胖子說到“好東西要與好朋友分享”的時候,他心裡突然生起一股淡淡的獨占欲——不是很強烈,但存在感依舊不容忽視。對於胖子想要“分享”的意圖,他打從心裡浮現一種厭惡。

她不是東西。就算是,也是他一個人的東西,他才不要和別人分享。

“安安,你什麼時候要讓我抱曾孫啊?”

“爺爺,我還沒結婚怎么會有小孩?你要我做未婚媽媽嗎?”

“那你什麼時候要結婚哪?”

“我怎么知道,現在連個對象都沒有,還結婚呢!”

“你出外念書那段時間,家裡接了不少紅帖子,你那些從前的男朋友都結婚了,怎么你還是沒人要?”

“爺爺!什麼沒人要,是我看不上人家好不好?別把自己孫女說得這么差勁嘛!而且想說到抱曾孫,你不是還有五個孫子嗎?為什麼只問我啊?”

“因為你年紀最大啊!而且我們家光生男不生女,兒子孫子一大堆,爺爺想抱個可愛的女娃兒嘛!看看你以前多可愛,又嫩又香的,一點也不怕生,看到人就笑,爺爺那時候一抱你……”

子安揉了揉耳朵,又來了。齊家高達百分之九十八的生男率又不是她的錯,為什麼一天到晚只期待她能再生個女孩出來?

“唉,人家是拚命想生男孩,我們齊家卻是生到不想生。我說安安啊,你是女生,將來又會嫁給外邊人,說不定生女孩的機率會大些呢!”

“爺爺,那是你這樣想,萬一人家重男輕女呢?”

“那沒關係,把孩子帶回來,爺爺一樣疼!”

子安看了寶貝爺爺一眼,無奈地搖搖頭。這爺爺也不知是年紀真大了,還是假裝糊塗,她出外念的是博士碩士都搞不清楚,只記得一天到晚催她結婚生個女娃兒給他抱抱。

“安安,最近有沒有認識什麼好男生?可以帶回來給爺爺看看嘛!”

“沒有,台灣的男生都醜死了,我一個都看不上眼。”

“怎么這么挑?那當初為什麼不在外國嫁掉好了?生個小混血兒也不錯啊!”齊爺爺已經開始想像手裡抱著一個漂亮的混血小女娃,開心得露出滿嘴假牙笑了。

看著爺爺那因為想像而滿足的笑容,她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

也許齊家多生男孩並不是偶然。她回台灣後去了醫院做過一次全身檢查,醫生說她體質先天不良的問題,導致卵巢里的卵泡很難成熟,因此不太可能有生育的機會,而且還容易會有胸部纖維化的情形。

低頭看了看藏在衣服底下的傷口,子安有一點黯然。醫生說這是先天遺傳上的問題,後天調養恐怕也很難解決;而齊家多生男少生女,也許就是冥冥中在淘汰這種品質不優良的基因吧?

轉過頭,爺爺還在搖晃著頭念個不休,她笑了笑。

算了,真不能生又如何?反正一個人也過習慣了,她也不會要個只想要自己生孩子的男人。

走到浴室準備洗澡,看到胸前的紗布,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披上衣服又從浴室跑了出來,到處找不知被扔在何處的無線電話。

“餵?Jenny嗎?你們那兒要當播音員有沒有什麼條件?嗯?不是我有興趣,是幫一個朋友問的,我覺得他的聲音挺不錯的,嗯……嗯……我知道了……”

又是累了一天,晚上快十一點才從醫院爬回來,背著一大袋的臨床報告資料,家樂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宿舍里。

一進門,桌上電腦熒幕上一閃一閃的紅色標語刺眼得讓他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有人寫信給他?八成又是廣告信吧,先洗個澡再說。他想。

洗完澡打開了信,卻是齊子安寄來的。

上頭只有一個電話,和短短几句話——

“幫你問了一下播音員的事情,打這個電話找Jenny,說你是Gina的朋友,她就知道了,祝你好運嘍!”

這才想起上次見面時,她曾問過他想不想當播音員,當時以為她只是隨口問問,根本沒放在心上,沒想到她真的問了個電話給他!

他雙手放在腦後,伸展一下疲累的身軀。說到做到的女孩,他喜歡。雖然喜歡看(壹周刊),不過沒關係,這點他還可以忍忍,只要她不要強迫他也看就好了。

身材不錯,臉蛋可愛,儘管比自己大三歲,但是外表根本看不出來。做人大方、見識

多、人脈廣,這點倒是和他滿像的……想著想著又笑了起來。

現在只需要確定一件事,他就打算放手去追了——她到底有沒有男朋友?

或是說,到底有沒有“正式”的男朋友?他相信一定有不少男孩子喜歡子安,只是這群男孩子裡面到底有沒有人真拴住了她的心?

不過看她那模樣,想要拴住她的心一定很難。但沒關係,他喜歡挑戰性。

正咧嘴想笑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嚇了他一跳,好像做什麼虧心事被抓到一樣。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又往上看了看——沒人,寢室里只有他一個人。

一面抓抓頭,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像只偷吃被抓到的貓,他一面翻著背包找出手機。

“克里夫?”

是她?突然心又更虛了些,好像剛剛自己正在對她打什麼不良主意一樣。

“明天有沒有空?”她開門見山地問。

“要,也是可以。”想裝酷一點。其實他明天早上還要上暑修,但如果真要他出去陪她的話……看個美女總比看個滿臉皺紋的老教授好吧?

“還你錢。”

“啊?”他正滿腦子想著子安會邀他去哪兒玩,一時還會不過意來。

“還錢啊!那天在醫院裡向你借了錢,現在還你啊!怎樣,明天你會在哪裡?約個地方碰面,我把錢還你吧!”

他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原來只是為了這檔事?

“我明天要上歷史課,中午才下課。”

“在哪上?醫學院還是總區?”

“總區。”

“那上完我們約在捷運站碰面吧,剛好明天上午我要去拍照,應該中午就結束了。你下課後打個電話給我吧,拜拜!”他還想說些什麼,手機里已沒了聲響。愣了五秒鐘後,他抓了抓頭。

第二天中午,上完了昏昏欲睡的台灣歷史,走出教室大門,夏天毒辣的太陽讓他只想像家裡的狗一樣,四肢張開貼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外加吐個舌頭拚命喘氣。

拿出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背下了子安的手機號碼,修長的手指熟練地在幾個號碼間跳來跳去。

“餵?克里夫,我現在人在敦南誠品,大概還有二十五分鐘才能到捷運站,等我一下好不好?”

“那我就要找地方消磨時間了。”他有些悶悶地回答。平常這時候他早就騎上車,飛奔回宿舍去吹冷氣睡午覺了。

“那你來誠品找我吧?”

“可是——”可是好熱啊!他不想再亂跑。

“快點快點,我手機沒電了,我在誠品等你喔!”說完便沒了聲音。

他呆呆地看著手機好一會,不知道該哀叫還是該抱怨,明明是她欠自己錢,為什麼還一副理直氣壯的口氣要他乖乖過去?

他站在福利社前喝著自家學校農場生產的牛奶,躊躇著到底要不要去……一開始就乖乖聽人家使喚,到最後不就只能居下風嗎?還是乾脆這次放她個鴿子,讓她知道自己可不是隨傳隨到的?

喝完了牛奶,還是沒什麼頭緒,想了半天,他往停機車的棚子走去……

子安站著看了一會書,又看了看錶,打完電話已經十五分鐘了,不知道那小子會不會來?其實不來的話也沒關係,以後再找機會還就是了,反正到時候拆線還要麻煩他。

挪了挪身子,一雙漂亮的長腿換了個姿勢,幾個原本一臉正經、坐在地上看書的大男生也忍不住偷偷往她這兒瞧了幾眼。

又過了十分鐘,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該去出版社上下午班了,她將書放回書架上,慢慢走出去。

才走到樓梯口,便看到一個灰頭土臉的大男生正從下往上慢慢踱上來,似乎還一臉不太情願的樣子——

她笑了笑,就站在樓梯口上對著他揮了揮手。

大男生抬起頭看見了她,臉上一種無奈卻又縱容的神情。

“算你運氣好,其實我不想來的。”

她運氣是真好,不然他原本想回宿舍去睡大覺,根本不想冒著大太陽騎車來這兒的!子安輕輕笑了笑,站在那兒等他繼續走上來。

剛才在太陽底下不斷醞釀出來的不滿和怨忿,一進充滿氣的書店裡便消了一半;再見到她的笑容便又消了一半,全身突然像是融化的冰塊一樣,一點生氣的力量都使不上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無袖小洋裝,腳上是雙白色高底涼鞋,居高臨下,他從底下望上去,那雙修長的美腿讓他的心猛地一跳,偷偷吞了兩口口水。

穿這么漂亮,想是待會要去約會吧?

於是原本因為見到她而有些喜悅的心情沉了一半。

“來,拿去。”她拿出兩張鈔票遞了過去。“謝謝你借我錢嘍!”

他愣了一下。以前那些損友向他借錢時根本不會這么急著還,有時候自己想到了去要錢,對方還比他凶,一面大聲嚷著“沒錢沒錢,朋友一場何必苦苦相逼”什麼的,一面大打電話約女生出去唱歌看電影。現在聽到這聲“謝謝”他還真不習慣,不禁脫口就問:“謝什麼?”“謝你借我錢哪!”

他低頭看了一下手中的鈔票,然後掏出錢包來放進去。“你現在要去哪?”

“上班嘍!去捷運站。”

“我送你去吧!”

“你不是騎車來嗎?不用這么麻煩了吧?”

“沒關係。”他就是想送,就是想多陪著她一會,而且冒著大太陽跑來又不是真的只為了這兩張鈔票……

“喔,那就走吧!我上班快遲到了。”她舉步往下走,也許是因為涼鞋底太高,她走得有些小心翼翼,纖細的身子微微扭啊扭的,單薄的洋裝根本掩不住底下姣好身材。

他看見幾個上樓的男人都在偷瞧著子安,心裡竟有種淡淡的酸。

“你今天要出去約會?”臨進捷運站前他終於開口問了。

“嗯?”她從皮包里掏出悠遊卡。

“不然怎么穿得這么……不一樣?”

“怎么?忌妒了?”她輕輕笑了起來。

“你想太多了。”打死不承認。

“是嗎?不知道是誰想太多了喔?”她沒有回答,卡一刷,進站去了。

他一直待在捷運站里,直到看見修長的身影邁進車廂里,這才轉身離去。

突然一副巨大的看板海報吸引住他的目光——

那是一副休閒鞋的廣告,畫面上的女孩子穿著破舊的牛仔短褲,上身全裸,露出光潔的背部,修長的美腿下是一雙橘色的休閒鞋;女孩只露出側臉,看不清表情,但那髮型、那側臉的輪廓,還有那雙長腿和修長的背影……那不是子安是誰?

第三章

“阿樂!阿樂!我知道她為什麼那么面熟了!”午飯時間,胖子突然抱著一本雜誌跑來找他。

“啪”地一聲,雜誌被丟在桌上,他皺皺眉。怎么又是《壹周刊》?

“你在說什麼啊?”他不耐煩地把雜誌推開。

“我翻給你看!”嘩啦啦好幾聲後,胖子翻到一副休閒鞋的跨頁廣告。“你看!就是她!就是那天我在外科門診見到的那個女生!”

印刷精美的跨頁廣告上,一個女孩子穿著一件小背心和一條破舊的牛仔短褲,斜斜躺在木質地板上,一雙修長的腿幾乎占了三分之二的畫面,反倒搶了不少她腳下那雙休閒鞋的丰采。

“就是這雙腿!我絕對不會認錯!不然我解剖學重修!”胖子信誓旦旦地說。

“想重修就重修,口水不要都噴到我飯里來!”他趕忙拿起雜誌護住自己的飯碗,然後又隨手翻了翻雜誌,最後還是翻回那頁廣告。

嗯,腿真的是挺漂亮的,肌肉勻稱修長,肌膚上還有著淡淡的光澤。

“阿樂!你怎么這么好命?居然能認識這樣一個大美女! 快介紹給我認識!”

“不要。”

“阿樂!我們不是好同學嗎?拜託——”

“不要。”他把雜誌丟還給胖子。“這么好的女人,才不要介紹給你認識,我要自己享用。”

見色忘友!”

“說得好!”他毫不客氣地大方承認。守在電腦熒幕前等了一個晚上,終於在凌晨的時候見到她上了站。

“喵,你是模特兒?”他馬上先丟了—顆水球過去。

“不是啊!你看我像嗎?”水球很快回了過來。

“那雜誠上的休閒鞋廣告不是你嗎?”

“喔,那個啊!有天我去游泳的時候,有個大叔來找我搭訕,本來我不想理他,後來他在游泳池門口等了我一個星期,我過意不去便跟他回去拍了這幅廣告。不過拍這累死了,姿勢擺一大堆,照相照得我臉都痛了。”

“拍得還不錯啊,腿蠻漂亮的。”

“他們也就看上我的腿而已,其它的都不要,哈!”他對著電腦熒幕也呵呵笑了起來。

“傷口好些沒?”他又問。

“還好,這幾天都沒碰水,應該沒發炎。嗯,對了,上次聽你說是繫上籃球隊的?”

“沒錯,堂堂小前鋒!”

“有沒有在練身材?”

“嗯……算有吧,每兩天慢跑一次,再加上打打籃球,雖然還沒有到藍波級,不過也可以去健身中心唬唬人了。”

“那好,要不要來玩玩看拍廣告啊?上次那家經紀公司說缺個上半身壯男,有沒有興趣?”

“哇你是104人力銀行嗎?怎么工作機會一大堆?”

“我也不知道啊,走在街上就有工作自己掉下來。怎樣,有沒有興趣?”

“有!沒做過的工作,我都有興趣!”

“那好,我去問問,過兩天給你答覆。對了,給你的錄音室電話打了沒?”

“還沒,正好最近一直很忙,剛剛才從醫院回來……”

“好可憐。不過有空的話還是記得問一下吧,Jenny說他們現在蠻缺會唱歌的人,聽到你會唱聲樂,她很高興呢!我想機會應該蠻大的喔!祝你好運!”

“謝謝,真錄取的話請你吃飯。”

“不用,幫我拆線的時候認真一點就好。時候不早了,我要去睡了。”

時候不早?看看電腦熒幕上的時間:晚上十點半。

“您真早睡……”特地用上了敬語,帶點諷刺的味道。

“沒辦法,身子不好,大哥上次替我把過脈後,要我儘量早睡早起,免得身體失調得更嚴重。晚安嘍!”

最後一顆“晚安”水球還沒丟過去,她已經一骨碌地下了線。

看著電腦熒幕上寫著“糟糕!對方已經逃跑了!下次再說吧!”,心裡一陣莞爾,這個女孩子真是深藏不霹,不知道懷裡有什麼寶,一天一樣秀個不停,看得人眼花撩亂,根本不知道她的底細是什麼。不過沒關係,這樣才有趣。他喜歡。

“你是Gina的朋友?”

他點點頭,刻意笑出爽朗的聲音——他緊張時總習慣用笑聲掩飾。

Jenny已經三十好幾,但外表卻還像是個二十幾歲的女孩一樣,完全看不出來已經是一個六歲孩子的母親。她穿著件水藍色的小背心洋裝,光著腳在錄音室的地毯上忙來忙去,一會接電話、一會送傳真,幾乎閒不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好不容易得個空,她端來一杯茶問他。

“徐家樂,今年二十三,大五生。”

“噗——”Jenny一口茶差點噴在他臉上。“誰問你年紀啊?真是可愛!原來Gina妹妹的朋友都這么有趣嗎?那我可要她多介紹幾個給我了!”

“阿妹——Gina她在這裡是作什麼的?”

“監製嘍!她在一家兒童書出版社上班,幾乎每套書都要配CD,我們找外國播音員來念稿子的時候,她就要坐在旁邊跟著聽,看看有什麼問題。不過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她家哥哥出狀況,搞得雞飛狗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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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家哥哥?”難不成這是家族企業?

“就是Gina的老闆啊!事情一大堆,老是忘東忘西,一下忘了錄音時間、一下忘了寫稿子前言,最誇張的是有次我們不得已排在半夜錄音,他居然忘得乾乾淨淨,Gina都上床睡覺了還被我們拚命打電話挖起來,半夜坐計程車來這裡錄音,真是可憐的小孩……”噼哩啪啦意猶未盡地說了一大串,她這才抬頭仔細打量起眼前的男孩。“其實你蠻不錯的,聲音很好聽,聽Gina妹妹說你還會唱聲樂,多才多藝喔!她是怎么挖到你的?你們是不是男女朋友啊?”

上了濃濃眼影的眼睛眯成兩道彎,他突然覺得眼前的女子像只妖媚的小狐狸,正舔著嘴唇等著從他身上挖出任何八卦。

“我和她不太熟,剛認識不久而已。”

“是嗎?”她的臉上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心想,也別這么誇張吧?

“她來這兒多久了?”

“半年多了。”

“這么久?那她有沒有男朋友你們應該比我清楚啊,我才認識她不到半個月呢!”

“就是不清楚,才會以為你是啊!”Jenny輕跺了一下腳,像只被激怒的小貓。

一個小女孩綁著兩條小辮子咚咚咚地跑到她身邊,拉了拉她的裙角,正想說話,卻瞥見了他。只見小女孩毫不客氣地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一番後,突然又一聲不響地跑走了。

“我長得這么可怕嗎?”看見小女孩的反應,他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轉過頭在窗戶上端詳了一會。

還好嘛!只是頭髮有些亂,鬍子有些雜,眼圈有點黑,那是因為昨天又熬夜趕報告……除此之外看起來還算善良吧?

“你別在意,軒軒就是這樣,看見美女帥哥就會害羞,一句話也不敢說。你不知道,她看見Gina妹妹的時候羞得只敢躲在另外一間錄音室里,人家要抱她哄她,她都不肯,害Gina好傷心呢!”說完她對著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喊著:“軒軒,不要躲起來喔!你害人家哥哥誤會了呢,快出來給哥哥看看,我們軒軒也是小美人啊!”

只見牆角處只露出一根小辮子,然後米色衣角一閃,那小女孩又不知跑哪去了。

“不好意思喔,你先坐坐吧!錄音師待會就來了,他今天熬到早上三點才回家睡覺,年紀又大了,要他只睡幾小時又被挖起來也怪可憐的。”jenny又絮絮索索地不知道在整理些什麼,沒多久從錄音室里探出頭來問他:“你真的不是Gina妹妹的男朋友?”

“不是。”他非常正經地回答。

“喔!那小南老師又多了一線希望了,哈哈!”她張著塗滿口紅的小嘴大笑起來。

小南老師是個有些富泰的男子,戴著一副金邊眼鏡,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一派嚴肅,但只要大著膽子搭訕幾句,他也不至於給人難堪,還是會湊合著回幾句。

一個人關在錄音室里,唱完了聲樂、念完了報紙、演完了雙簧,還有一堆雜七雜八Jenny一時興起要他表演的各種音色,折騰了三個多小時,試音才算搞定。

“弟弟,有你的!Gina妹妹果然沒有看錯人,不是隨便介紹個‘遜腳’給我!你就等我訊息吧,別忘了留下聯絡電話喔!”Jenny興高采烈地拿著試聽帶走了。

幹著嗓子走出錄音室,小南老師還在整理剛剛的錄音資料,他拿了杯水,四處看了看,正覺得有些無聊,小南老師突然問他:“你和Gina熟不熟?”

“還好吧?不算很熟,才認識沒多久而已。”

金邊眼鏡下的眼睛開始往他身上打量著:“那她為什麼要把你介紹過來?”

“因為我聲音好聽啊!”難不成是因為他用男色誘人嗎?“而且是她自己主動要介紹我來這的,事前我一點都不知道她在錄音室工作。”

男人又看了他幾眼,最後似乎是決定相信他了,聳聳肩。“好吧。”

“你喜歡她啊?”話一出口便有些反悔,這樣算不算探人隱私?

“呵!”他笑了一聲。“誰不喜歡她?難道你不喜歡她嗎?”

一句話把他堵得死死的,不知道該怎么接下去。

“她哪裡好?為什麼大家都喜歡她?”試圖想證明自己對她的興趣才沒那么大。

“她一點都不好。”雖這樣說,小南老師卻露出微笑。“又愛抱怨又愛撒嬌,每次來錄音室都拚命打呵欠,不然就是肚子餓得咕咕叫,吵著要Jenny去買便當。”

“那不是和小孩子一樣?”難不成小南老師有戀童癖?

“那也不盡然。她家老闆要是又忘了交代重要事情,這小妮子罵起老闆來可是架勢十足,在旁邊聽的人要是搞不清楚,還會以為她才是老闆呢!”

“這么凶,不怕老闆開除她嗎?”

“小子,她才不怕!你看不出來嗎,她其實好命得很,根本不用出來辛苦工作掙錢,對她來說,工作只是一種學習的過程,她學到了東西,便可以揮揮手走人,再繼續挑戰下一個工 作,不像我們為了賺錢,得牢牢抓住一個工作機會不敢放手。”

“她老闆其實也知道這點,所以才不敢惹她。不然你想,一個普通的出版社,到哪去找一個留學外國的碩士當英文總編輯?”

“那有什麼難?現在不是滿街都是找不到工作的留學生嗎?”

“不過不是滿街都是在英國念過兩年專業口譯,又在聯合國做過半年口譯員的留學生吧?更別說她長得這么漂亮。要是有點門路的話,說不定還可以跟在總統身邊做個漂亮秘書呢!”說完,他嘆了一口氣。“這種女孩子,不知道誰能捉住她的心啊……”

“老師,你突然這么多愁善感,我會不習慣耶!”

小南老師瞄了他一眼。 “小毛頭,說給你聽也不懂。去去去,回家去,等下錄音室還有班,我要準備了,不和你囉嗦!”

誰說他不懂?

他懂那種不須負責賺錢養家,還可以選擇自己喜歡工作的自由自在,因為他也是這種人。念醫學系純粹自己興趣,不是家人硬逼的。

他也懂子安為何人見人愛的原因——又開朗又神秘,你永遠不知道她懷裡還藏著什麼寶物,不知道她下一秒會說出什麼話;加上長得漂亮,又年輕可愛,這種女孩,見了不愛也難吧? 

坐在捷運入口前,喝著檸檬涼酒,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廣告看板上那有著一雙修長美腿的女孩側影。

“大哥,你認識阿妹多久了?”深夜裡,他抓到在站上遊蕩的大哥。

“蠻久嘍!從她大學時就認識了,大概有五、六年了。我當初認識她的時候,她才大二呢!”

“這么久啊?”她大二那年,他還在高三,正為聯考準備得焦頭爛額。

“她人怎么樣?”問得籠統。

“很好啊!”回答得也籠統。

“她是怎么當站長的?”

小紅是元老級站長,這個站的主機現在還供在小紅房間里,天天有冷氣吹;大哥和小紅是同一時期進駐這個站的,之後還有幾個站長來來去去,但到最後似乎也只剩—下了大哥和阿妹還留著,沒事做些審核賬號或開開新版的雜事。

“她啊,說來也厲害,當初因為養了貓,想在BBS上開個貓咪板,本來跑到醫學院的站去申請,結果被一票老冬烘打回。我那時見她也怪可憐的,一片熱心卻被根本不了解狀況的人否決,於是就拉著她來我和小紅自己玩的站。結果,她一來就拉了一大堆養貓的人,一年下來硬是把這站的人氣拉到最高,即使她人去了英國念書,這裡貓咪板人氣還是不墜。以前這兒人數想破百,還要靠站長自己偷灌水,現在每天晚上都破百,那顆古董硬碟都快不敷使用了,小紅還在傷腦筋呢!”

“她那么喜歡貓啊?難怪上次見到她就覺得她像只小貓,老眯著一隻眼笑個不停。”

“話別這么說,那時侯她還挺出名的,辦了幾次貓聚,還上過幾次電視電台呢!”

“我當時還在一堆課本里埋頭苦讀,沒機會認識她。”

“呵呵——她很可愛啊!這么多年了看起來都沒變似的。”

“她有男朋友嗎?”

“現在不清楚,不過有聽說她和以前的男朋友走得很近。”他停了一會,正尋思還要問些什麼問題的時候,大哥又拋了一顆水球過來:“怎么?你喜歡我們阿妹啊?”

“沒事,只是隨口問問。”

“她,人見人愛,認識她到現在,還沒見過討厭她的人。”

“大哥,你也喜歡她?”

“誰不喜歡她?連小紅當年都動過心,只可惜……”

“只可惜什麼?”不會吧?連堂堂國立大學電機系碩士的學長,她都看不上眼?

“嗯?我好像說太多了?不說了不說了,真想知道,你自己去問小紅吧!看看他願不願意告訴你,不過我想他是打死都不會承認的,哈!”

他像個傻子一樣在電腦熒幕前呵呵乾笑。連小紅都沒希望了……他可是自己暗中崇拜的學長啊!該喜還是該憂呢?談戀愛這事好像也沒分先後順序吧?輸了就是輸了,小紅沒希望,自己就少了一個大勁敵——所以他決定幸災樂禍。

“那我不就多一個機會了?”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打下這句話。

“學弟,真喜歡妹妹的話,要好好疼她照顧她喔!”

“大哥放心,我一定會。”但前提是她願不願意被他疼、被他照顧?

“哈哈,學弟果然是年輕人啊!”

“???”這話什麼意思?

星期四下午,原本他應該在醫院裡實習,現在卻在一間攝影棚里,一堆閃光燈直往他臉上身上撲個不停,照得他眼睛都花了,看見不少星星在飛舞。

“呃……阿妹,他們還要拍多久?”閃光肆虐間他偷個空隙詢問正坐在一旁喝果汁的女孩。

她回過頭來,嘴裡還含著一根橘色吸管。“再忍忍吧!拍得愈久,表示他們愈喜歡你啊!不起眼的人他們拍兩張就了事了。”

“Gina!”一個大鬍子突然推開攝影棚的門走進來,看見子安便熱情地先給上一個結實的熊抱。“你可終於來了!上次那個休閒鞋廣告之後,好多廠商爭著問你是誰呢!來來來,現在有家信用卡公司指定要你去拍廣告,有沒有興趣?”一面說還一面握著她的手不放。

被晾在一旁的家樂英眉忍不住挑了挑,有股想上前把那隻熊爪拍掉的衝動。

“好啊!這次有沒有別人一起拍?”子安自己不著痕跡地拍掉了那隻熊爪。

“你是第一主角,想找誰拍就找誰,哪怕是天王歌手我也幫你請來。”反正是廠商出錢。

“那我要找他。”她指向正揉著眼睛的家樂。“他是我今天帶來的,要拍就和他一起拍吧!好嗎?熊爸?”

“他?”原本笑咪咪的眼睛在看見家樂的時候突地睜大,散發出獵人般的光芒,上上下下打量個不停。“嗯嗯,臉蛋還可以,不會太奶油……身材不錯,挺壯的,再練練可能更好。喂,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家樂還沒回答,已經有人自告奮勇:“他叫克里夫,是我的國小弟!”

他看了她一眼,嘴裡說出個無聲的“謝謝”。

“克里夫?”被喚作熊爸的大鬍子看了一眼子安,然後聳聳肩。 “克里夫,把上衣脫掉吧!看看你夠不夠結實?”

他二話不說馬上脫掉上衣,心裡正得意自己系籃球隊可不是白混的,要胸肌有胸肌,腹肌雖然沒到八塊,不過勉強用力還是可以擠個四塊出來;加上肩膀寬、腰部窄,真是完美的倒三角,多少女孩子看了不會暗中流口水……他想著想著差點沒雙手叉腰當場大笑起來,志得意滿地往子安看去,只見她早巳轉過頭,繼續喝著果汁去了。

“嗯,不錯不錯,多拍幾張,以後應該用得上。”

結果反倒是大鬍子稱讚個不停,讓他一陣雞皮疙瘩掉不停……

於是一陣陣閃光燈又像餓虎撲羊一樣猛往他身上照個不停,大鬍子這時轉過身去,換上一臉無害的笑容:“Gina,真的要他拍?”

“是啊,挺好玩的嘛!先說說看內容是什麼的?”

“不就是信用卡廣告嘛,內容是一對情侶吵架,女的甩了男的一巴掌,男的氣不過便跑了出去。後來女的因為傷心,一個人彈著鋼琴,男的這時剛好回來,聽著聽著忍不住唱起歌來,結果愈唱愈有勁,最後把玻璃都震破了,這時候兩個人對看,然後畫面就會跳出:‘某某信用卡居家理賠,讓您放心‘為所欲為’的字樣!”

子安一口果汁差點嗆在喉嚨里。她深呼吸一口,慢慢咽下那口果汁後,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好、好棒的廣告!他、克、克里夫剛好會唱聲樂——那男主角非他莫屬了!我好想看他震破玻璃的模樣,哈哈哈……”

“笑,還笑,女生不是要彈鋼琴嗎?你會嗎?”被嘲笑的大男生不服氣地反駁。起碼他還會唱歌,這個只會大笑的阿妹會什麼?

“彈鋼琴?沒問題!只有要弦的東西我都會!”

他本來不相信,直到見到子安在一架平台鋼琴上熟練地彈出蕭邦夜曲時,這才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下來。

“你真的會彈鋼琴?”而且還是蕭邦夜曲?那可是要十年以上的功力才彈得出來的名曲!

“沒什麼啊,從小練的,現在好久沒練了,手指都有些生疏了。”她停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皺了皺眉。“以前還曾經把琴弦彈斷呢!不過現在手指大概沒那么有力了。”

把琴弦彈斷?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後藏到背後。

“Gina——準備好了嗎?剛剛那首歌很好聽呢!就彈那首吧!”滿臉大鬍子的熊爸不知從哪冒了出來。

“好,沒問題。”她做出一個OK的手勢。

“克里夫,等下好好唱啊!有美女幫你伴奏,可要唱得更帶勁些啊!”熊爸眨了眨眼對他說。

第四章

畫面:那是一個有著落地窗的大房間。一對年輕的情侶正激烈地吵著架,男的不知道說了句什麼,女的一愣,隨後“啪”地一巴掌用力打了下去。

“哎呀——”擠在電視熒幕前的一堆人,不知道是誰替那個倒霉的男生叫了一聲疼。

畫面:男生愣住,一手撫著面頰,露出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知誰又說了句:“嘖嘖,阿樂演技真是不錯!”

畫面:男生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門。女孩鼓著腮幫子,咬著下唇,拚命忍住不讓眼淚掉出來,但忍著忍著最後還是忍不住,雨顆晶瑩的淚珠緩緩滑下白皙的面頰。

這時不知是誰偷偷伸出手拍了家樂一下,順便送上一句:“你這死小孩,幹嘛欺負這么可愛的女生?”

畫面:木質地板上放著一架黑色的平台鋼琴,剛和男朋友吵完一架的女孩,哭紅著眼,慢慢踱到鋼琴旁。她掀起琴蓋,靜靜坐著,腦海里想著剛剛那一幕。

畫面閃過,又是女孩賞了男生一巴掌的經典鏡頭,電視熒幕前冒出一堆噓聲,紛紛大叫:“打得好!”

畫面:纖長的手指滑過黑白分明的琴鍵,悠悠琴音從電視喇叭中流泄出來。

阿藍問:“這是她自己彈的,還是配的?”

畫面:女孩身後的木門緩緩被推了開來,剛剛被打了一巴掌的男生安安靜靜地走了進來,躡手躡腳地,像是怕打擾到女孩彈琴。

某個死胖子大喊:“阿樂好噁心!我從沒看過他露出那么深情的表情!這一段我一定要錄下來!每天放給學妹看!”

畫面:男生靜靜聽了一會女孩的琴聲,也許是心裡受到感動,他隨著琴聲慢慢哼了起來……鏡頭帶到女孩臉上,她聽見了男生的歌聲,臉上漸漸舒展開一個美麗的微笑。

“喔喔喔——好漂亮!我也要這樣的女朋友!”一堆醫學系的男生擠在宿舍大廳的電視前爆出一陣大喊。

畫面:男生的歌聲愈來愈響亮,鋼琴上的玻璃花瓶開始震動起來;女孩抬起頭,狐疑地看了一會,突然——“啪”地一

聲,兩人面前的落地窗裂了一大條縫!這時男生也止住了歌聲,和女孩一起看著那條縫……接著便是清脆的“啪啪啦”一陣響……

“阿樂!你夠行!玻璃都可以給你唱破!”胖子喊了出來。

信用卡的廣告這時跳了出來。

但電視機前的一堆男生完全沒有注意這是哪家銀行的信用卡,只是不斷拍著男主角的頭,一邊笑罵著。

畫面又一轉:沒有了玻璃的落地窗前,男生坐在躺椅上,女孩則坐在他身上,兩人甜甜蜜蜜地共享一杯果汁,一陣涼風吹來,吹得女孩細黑的髮絲飛揚舞動,男生用手撫平那頑皮的髮絲,將臉頰貼在女孩額上,幸福地笑著。

“這太不公平了!”胖子首先發難。“那么漂亮的女孩子配給阿樂太慘了!”

“配給你不是更慘?”阿藍白了他一眼。

“阿樂,這女的是誰?是新人嗎?”不知哪冒出來的同學甲問。

“阿樂,介紹一下,學長好久沒有女朋友了!”戴著一副厚達兩公分鏡片的某位學長拍拍他的肩膀問。

“我總覺得她有點眼熟耶……是不是……”某位不知哪冒出來的學弟還是學長,認真地摸著下巴想著。

“哪,在這對不對?”胖子拿出珍藏的《壹周刊》。“就這個長腿妹妹,喔,應該說是長腿姐姐,阿樂說她今年二十六歲了,比我們大三歲。”

“二十六!完全看不出來!”幾個男生異口同聲地說。

“配我剛好!”近視的學長喜孜孜地說。

“那大我五歲耶!”隔壁寢室的學弟感嘆地說。

“沒關係!三歲而已,我不在乎!”胖子激動地說。

“喂喂餵!看你們講得這樣興高采烈,我們男主角都還沒吭聲呢!想要追她,要不要先問問阿樂啊?”一向不愛隨人家起鬨的阿藍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全部人的眼光這時轉向男主角身上——只見家樂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拿著遙控器轉著台,想要再看看其它頻道有沒有這支廣告的播出。

“阿樂?”阿藍在他面前揮了揮手。“你還好吧?”

“嗯?還可以啊。”家樂懶懶地抬起頭來。“怎么了?”

“沒事。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阿藍問。

如果阿藍知道他為了拍最後那個“幸福”畫面,喝掉了兩打果汁,又抱著子安坐了整整一天的話,大概就不會問這樣的問題了。

“還好。”他站了起來。“只是肚子有點不舒服,腿有點僵硬而已。”他的腿到現在都還在酸啊……

“拍廣告,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吧?別忘了你現在還是學生喔!”阿藍好心提醒。

“學生又怎么樣?一天到晚念書實習上台報告,忙得暈頭轉向,連交女朋友的時間都沒有。”近視眼的學長忿忿不平地說。

“我自己會有分寸。”家樂淡淡地說完後便回寢室去了。

一群大男生儘管愣了一下,但美女的吸引力終究比較大,一會便又全部蹲在電視機前等著那隻廣告繼續播出。

只有阿藍不太放心,跟著家樂進了寢室里。

“阿樂,你沒事吧?看你精神不太好的樣子?”

“沒事,真的沒事。”

“你真的很喜歡那個長腿姐姐,是不是?”

他愣了一下。那次廣告拍完後,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一種很強烈的失落感。

看著子安大方地和工作人員有說有笑、看著熊爸和她熱情招呼、看著她在廣告裡的模樣,心裡就有種莫名的悶。

“還好。”他悶悶地回了一句,翻進床上。

“你看她的眼神很認真呢!我才不相信你的演技有好到這種地步,看來你真的是喜歡上人家了吧?”

“你沒事看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沒辦法,我老婆不準我亂看別的女人,我就只好看你嘍!”

“去!”他丟過去一個枕頭。“不要以為二十歲就結婚很了不起!一天到晚把老婆掛在嘴邊,要把我們羨慕死啊?”

“誰和你說這個!”阿藍一把接住枕頭。“看你沒了女朋友之後,一天到晚淨找事做,把自己累得半死,上課實習不說,又去參加籃球比賽、晚上又去補習班接課,沒事還去愛樂練唱出團,現在還跑去當播音員和拍廣告……阿樂,一天也不過只有二十四個小時,再扣掉基本睡眠時間,你還剩多少時間?何必把自己逼得這么緊?小心年紀輕輕就把身體搞壞,將來老婆會不幸福喱!”

又是一個枕頭凌空飛來!正好砸在他臉上!

“什麼老婆不幸福?你少烏鴉嘴!”

“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你看不出來嗎?”他用力白了阿藍一眼。

“其實你是個占有欲很強的男人,你知道嗎?”

“不知道。”非常乾脆地回答。

占有欲很強?會嗎?他明明很慷慨大方兼樂善好施的啊?阿藍怎么會對他有這種錯誤印象?

“你不讓人家碰你的車、穿你的衣服、抄你的筆記、借你的數位相機;以前有女朋友的時候,胖子和她搭訕一兩句就被你捏得哀哀叫,那次籃球比賽的時候還被你連送了兩次拐子,要不是他皮厚肉粗,可能早就進保健室躺上一個星期了。很多事情往往當局者迷,但是旁觀者卻一目了然啊!”

“你囉嗦啦!”他愈聽心裡愈煩,看胖子不爽和占有欲有什麼關係?

“我說阿樂,你要不是真對人家動了心,也不會這么煩了吧?明明就是喜歡人家,卻又看到她飛來飛去不肯乖乖待在你懷裡,所以才生悶氣,是不?”

“不對。”

“不過她真的是挺漂亮的。要是我還是單身——”

“你敢!”阿藍話還沒說完便迎來一道冰死人的眼光。

“我就說吧?明明是喜歡人家吧!真喜歡就去追嘛,總比在這裡一個人哀怨的好。這不像平常的你喔,以前不是看上就放手去追的嗎?這次這個怎么遲疑這么久?是因為對方年紀比你大嗎?”

“……”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躺在空無一物的床墊上翻了幾下。“其實也不是……只是覺得……”自己似乎配不上她?

“怎么?怕配不上人家?你一向不是很有自信的嗎?”

他嚇了一跳。怎么?阿藍什麼時候也學會讀心術了?還是被他老婆訓練久了?

“看你這表情就知道我猜中了。”阿藍走到他床上坐下。“我說,家樂。難得看到你被壓得這么死,只敢蹲在角落—動也不敢動,看來這個長腿姐姐的確厲害。”

“哪有什麼厲害?只不過年紀大點、門路多點、懂的東西多一點而已。還有,她是個奇怪的女生,千萬不要被她可愛的外表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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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她欺負過你?”阿藍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是沒有……但我總覺得她和以前認識的女孩子不一樣,而且是很不一樣。”

“那不正好?你不就喜歡不一樣的女孩子?”

“阿藍。”他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同學的肩膀。“你怎么會這么了解我?要不是你當了我五年同學,又早就結婚了,我真的會以為你對我有意思。”

“去!我對男人可一點興趣都沒有。”阿藍拍開他的手。“別對我有什麼念頭,小心我老婆殺過來!”

“嗚……阿藍,你好狠心,虧我暗戀你那么多年……”他作勢要撲到阿藍身上,結果換來兩枚枕頭狠狠砸在臉上。

“好熱……”石板地上,一個穿著背心小熱褲的女生,趴成大字型,不斷喊熱。“台灣為什麼這么熱?”

她翻了個身,攻占下一塊冰涼的石板地。

“醜死了!安安,快起來!大白天就躺在家裡地板上滾來滾去,像什麼話?”

“媽……我要熱死了……我快不行了……”

“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冷氣機?”

“知道啊,可是我不能吹啊!一吹就過敏,噴嚏打不停……嗚……還是英國好,夏天只有二十幾度,晚上睡覺還可以蓋暖暖的薄被子……好想回去喔!”

“給我起來!”老媽的腳毫不客氣地往地上躺著的人形踹過去。“去找工作!”

“媽……我有工作啦,而且還一大堆!為什麼還要去找?”

“你那出版社的工作不過是個兼職,哪有人從外國念完書回來跑去一個小出版社蹲的?你可是念口譯,口譯哪!還在聯合國待過半年,英文日文都通,一堆公司搶著要,為什麼淨找些不起眼的兼差?”

“上正職很累嘛!”地上的人形又翻了個身。“而且那些兼差賺的錢也不少啊!又很好玩,還可以上電視。對了!”她突然抬起頭。“媽!你有沒有看過那支新廣告?信用卡的啊,好不好看?”

“說到那廣告——”老媽突然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攤在地上的女兒。“那個抱著你喝果汁的男生是誰?為什麼一臉色眯眯地直看著你不放?”

“媽,他是演我男朋友啊!他不看我,難道看果汁嗎?”

“反正我就覺得他眼睛不對勁,要不是他演技好,就是對你有興趣,而且興趣很大!說說,他什麼來歷?”

“我的學弟,念醫學系的,我們在BBS上認識的。”

“醫生?不錯嘛,是獸醫還是人醫?”

“醫人的,不是醫動物的。”

“不過年紀比你小耶,這樣不太好吧?女人老得快,要是

“媽,八字都還沒一撇呢!我和他才見過幾次面,你不要想這么多好不好?”

“才見幾次面就一起拍廣告了?你是不是喜歡他?”

“對,我喜歡他,我也喜歡你啊!”身體下的石板地又被躺熱了,子安又翻了個身。

“你呀!幫幫忙,我二十六歲的時候你都已經五歲了,趕快找個人嫁掉吧,不然我沒事就接到你那些前男友的紅色炸彈,有時候真想好好回炸他們一下!”

“不嫁,嫁了就不能賴在家裡了。”

“這樣才好,家裡清閒多了。你老躺在地板上滾來滾去的,挺占空間的。”

“媽……”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

“好啦好啦,和你開玩笑的,想賴就賴吧!你自己快樂就好。”

“媽!你要去哪?”子安從地上抬起上半身,這才發現老媽盛裝打扮,正準備要出門。

“去約會啊!”

“真的?這次是哪一個?”

“還哪一個?你老媽這種年紀了還能挑哪一個嗎?還不就是那一個!”

“喔,那幫我向張叔叔問聲好,下次有空記得請我吃飯。”

“死丫頭!就知道占人家便宜。”

“愛屋及烏—下嘛!哈哈!”

老媽離開後,子安從地上爬起來,撥了個電話。

“克里夫?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從醫院裡摸了把拆線用剪刀,又從藥品推車上摸走一罐碘酒藥棉,把這兩樣東西包在脫下的白色實習外袍里,徐家樂這才匆匆忙忙離開醫院。

才出大門,就見到子安又穿著那天在外科門診里的那件淡橘色碎花襯衫,下面穿著迷你牛仔裙,正站在醫院門口等著。一路上進進出出的醫生病人和閒雜人等,只要是男性莫不對她投注幾眼,有的是被她那雙長長的美腿給吸引住;有的則是覺得她的面孔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裡看過;有的則是單純好奇,這么可愛的小姐,不知道在等什麼人?

一個送貨的機車騎士忍不住回頭張望,結果車子不小心滑倒摔了一跤。

尷尬的年輕人趕忙扶起機車,旁邊有個老伯出聲了:“少年仔,剛剛是不是偷看美女啊?”

年輕人正想問老伯怎么知道,卻看見老伯旁邊有一輛傾倒的腳踏車。

家樂靜靜走過去,希望女孩能發現自己。

但是子安沒發現他——直到他走到子安面前五、六步的 距離,她才突然眼睛亮起來,露出一個微笑:“克里夫,今天辛苦嗎?”

本來因為女孩一直沒發現自己漸漸接近而有些低落遲疑的心情,在見到這個微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全不知消失到哪去了。

“還好。傷口怎么樣?”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到子安的胸口上。

“不知道,沒看過。不過應該還好吧?沒什麼發炎腫痛的感覺。”

“洗澡的時候沒稍微看一下傷口愈後怎么樣?”

“沒。紗布從頭到尾根本沒拆下來過。”

“沒拆過?那你怎么洗澡的?還是你根本沒洗澡?”

“誰沒洗澡了!這夏天熱死了,一天不洗個兩、三次我全身都會黏得受不了!只是上半身都是用擦的,不敢用水淋,免得不小心淋到了傷口。”

“你也太聽話了吧?要是所有的病人都像你這么聽話,傷口沒好前不碰水,醫生就不會有這么多麻煩了。”

“可不是嗎?有次我在急診室里,見到一個人急得滿頭大汗到處找醫生,說他肚子的傷口因為碰到水,結果痛得他受不了,傷口還發出奇怪的味道。被他抓到的醫生拿起病歷後就一臉不耐煩地問他說是不是碰水了?那人便一直點頭說是啊是啊,他只不過洗個幾次澡而已,傷口就變成這樣了。”

兩個人一路走一路聊,慢慢走回他的宿舍。

“從此以後,只要一受傷我都儘量不敢碰水。而且可能是體質的關係吧,我從小受傷,傷口就不太容易好,人家種草莓兩、三天就沒了,我的還會留在身上快一個禮拜才消掉,人家都以為我是被打的,不是被吻出來的。”

“種草莓?你是說——”不會就是他心裡想的那種“草莓”吧?

“吻痕啊!你不知道嗎?”

他眨眨眼。“知道。那你血液里的血小板可能不太夠。”

“問題嚴重嗎?”她轉過頭來問。

“應該還好,你都平安活到現在了,其實也不用特別去做什麼治療,儘量小心點別受傷就好了。”

進到男生宿舍里,子安一點也不彆扭,落落大方地好像在自己家一樣,只有在堆滿鞋櫃和垃圾筒的走道前瑟縮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他,好像在問她非得經過這走道不可嗎?

他聳聳肩,先快步走到自己寢室前,把房門打開後對她招招手,子安馬上便一路飛奔直衝進他寢室里,半刻都不敢停留。

“天!”進到房裡她用力深呼吸一口。“男生宿舍的味道怎么愈來愈可怕?以前還沒這么糟糕的啊!”她用力吐出一口氣。“學弟們真是愈來愈厲害了。”

“以前常來?”心中突然有一種久違不見的酸意浮現。

“是啊,那時候教授老愛分組報告,大家只好晚上躲在男生宿舍里熬夜討論,第二天再帶著黑眼圈上台報告。”

真的只是分組討論嗎?想起自己室友床上,一個星期總有幾天晚上有著“奇怪”的噪音,他忍不住想,子安當年是不是也是某個學長床上的“聲音來源”?

“別亂想,就真的只有討論功課而已。”像是知道他腦袋裡在想什麼,子安又說。正當他沒由來地鬆口氣,卻聽她又說:“那時候男生宿舍里哪有冷氣?夏天熱得要死、冬天又冷又悶,誰會選在這種地方‘做好事’?而且一間四個人住,總不能為了要辦事特地把其他室友趕出門吧?”

“那有什麼關係?有人照樣做啊!我室友就這樣。”

“不嫌吵?”她狐疑地看了看四周。“而且宿舍牆壁不是都很薄嗎?不怕隔壁房的同學聽到?”

“既然知道有人在就不會吵啦!他們常常在上頭做,我在下頭寫程式,有時候那怪冰櫃發起春來,比他們還吵呢!”

她歪著頭想想,最後笑了笑說:“唉,看來我真是年紀大了。”又轉頭看了看房裡。“你室友呢?”

“放暑假。兩個回南部老家去了;一個去打工,上大夜班,早上才會回來。”

“你這有東西可以拆嗎?”

“嗯?”他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有。”然後從包包里的白色長袍中翻出拆線剪刀和一罐碘酒藥棉。

“這么大罐?太誇張了吧?你以為在拆剖腹產縫線嗎?我這隻有——”她拉起襯衫一邊領子,往裡頭瞧了瞧。“不到三公分吧!”

“一拿就要拿這么大罐啊!只拿幾片棉花你要我放哪?快去找個地方坐好。”

“坐好?躺下好不好?坐著你不好拆吧?”

他看了子安一眼。“要你坐好就坐好,別想偷懶。”

“好吧!”她聳聳肩。“這是你說的。”她明明覺得自己躺下的話,會比較容易拆線嘛!

她坐在床緣,他扯過桌上的檯燈,遞到子安手上:“拿好,別亂動,不然到時候剪刀剪錯地方不管喔!”

子安乖乖坐著不動,一手拿著檯燈,像是小狗一樣露出期待與信任的眼神。

“你……自己解開扣子好不好?”他吞了一口口水,突然覺得身體一股莫名燥熱。

“可我一隻手拿著檯燈,解扣子要兩手比較方便。你來解吧!反正女生襯衫的扣子方向和男生襯衫相反,你替我解開剛剛好,應該不會覺得不順手吧?”

還真是好設計啊……他心裡想著。

奇怪,今天房裡的冷氣似乎不夠冷?他下意識地伸手抹了抹額頭。

修長的手指有些顫抖地摸到了細緻的衣料……他突然很想把自己的手用力在牆上捶幾下——好端端的抖什麼抖?幹嘛這么沒膽?只不過是解個扣子而已!

“克里夫,你是不是很累啊?”子安頭低下來看著他的手。“怎么手在抖?”

“是啊,今天看了七隻小白鼠的脾臟,又切又割了一整個下午,現在手有點沒力。”其實今天只看一隻小白鼠,而且他只負責遞刀而已——真正動刀的是阿藍。

努力摸索了好一陣子,他終於笨手笨腳地解開兩顆扣子,白皙的皮膚在淡橘色的薄薄襯衫底下顯露出來,還散著一種淡淡的香氣。

“好香。”他吸了吸,隨口說了一句,想掩飾一下不知從何而來的緊張。

“克里夫——” 她突然按住他的手。他猛地抬起頭,四目相對,心臟似乎猛然漏跳一拍!“哈——啾!”

第五章

哈——哈啾!

“你這裡是不是養過兔子?我對兔毛嚴重過敏。”她吸了吸鼻子。剛剛還沉浸在一種莫名粉紅色幻想的他看著子安揉了揉鼻子,胸間的心臟也開始恢復正常運作。他再看了看還按 在自己手上的小手,想到室友的女友似乎曾提過有養過兔子的樣子?

氣氛好像完全沒有了——或者說,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在心裡努力營造的氣氛,就這么被一個噴嚏給破壞了。

他心裡吱兒了一聲,不過這樣也好,至少這噴嚏一打,他手也不抖了。眯細了眼,小心翼翼地取下紗布。

“你的傷口恢復得很好。”用剪刀稍微碰觸一下縫線。“會痛嗎?”

“還好。有感覺就是。”話雖如此,她卻皺了皺眉。

“那就忍著點吧!”

他從抽屜翻出鑷子,用酒精消毒,一手剪刀、一手鑷子,在她胸前比了半天,就是找不到最佳角度下手。

“怎么?要不要我躺下?”她頭靠在檯燈上問。

又比了比傷口的位置,他只好點了點頭。要是這個角度剪下去,扯線的力道很容易偏掉,拉扯到剛癒合的傷口。

捧著檯燈,子安慢慢往床上倒去。

他的胸口突然一陣熱。

“克里夫,你在想什麼?怎么兩眼發直?”她躺在床上問。“該不會是想歪了吧?”

“胡說……”囁嚅著,他儘量集中精神,動手拆線。

過程很順利,只有在拆到最後一道縫線時,手稍微抖了一下,那線便從傷口處扯了兩下才順利抽出,子安輕輕嗚咽了一聲。

“痛嗎?”很溫柔很溫柔地問著,一隻手不自覺地擺在女孩柔軟的胸部上。心有點點疼。都是自己不小心,才害她疼了吧?,“你是不是摸錯地方了?”她居然也沒生氣,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臉上露出一種他無法解讀的笑容。像是嫵媚。

於是另外一隻手也撫了上去,一個一個,輕輕解開淡橘色襯衫上的扣子……

“克里夫,你在做什麼?”有些遲疑的語調,卻沒有害怕。

“沒關係,我會很溫柔的……”

她很清楚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但她那時候並不知道,為什麼會讓這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學弟繼續做下去?她想,也許只是自己剛巧在這個時候,厭倦當一個二十六歲的處女,而這個男孩就剛巧在這個時候出現,於是便順理成章,也算是你情我願。

“哎……疼啊!”一個女孩子的聲音猛地叫了出來。

“你……你放鬆啊!你這樣我也很疼啊!”一個好不了多少的男孩子慘叫聲也傳了出來。

“可是真的很痛啊!你騙我!說什麼你會很溫柔的!”

“我哪有騙你?你別這么緊張……啊!別再夾了!”

“可惡,怎么可以只有我痛!要痛一起痛!”說完她的腿又更用力地夾緊!

“啊——”他的汗水滴落在女孩白皙的胸前,臉上表情痛苦。“你不要再夾了,這樣我根本沒辦法動,你要我這么趴在你身上一輩子嗎?身體再這么緊,到時候分不開只有進急診室了啦!”他近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些話。

“可是很痛啊……”可憐的女孩已經疼得淚眼汪汪。

粗重的喘息聲飄蕩在只有冷氣機運轉聲的寢室里,下半身完全被子安鉗制住的他滿頭大汗,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腦袋裡拚命想著怎樣才能讓身下的女孩放鬆身體,不要再死命夾緊他的腰。

被情慾和肉體痛苦糾纏的腦袋,好不容易從有限的空間裡挖出上個月在麻醉科實習時學長說過的話:“是人都怕痛,可是為什麼有的病人只打了五十cc就可以無痛分娩,有的打上三倍份量卻還在叫個不停?重點就是‘騙’,用盡所有方法去騙你的病人,不管是花言巧語或是冷笑話,只要能讓你的病人不再想到肉體上的疼痛,什麼方法都可以用!”

好吧,姑且試試吧!就把這也當成在實習好了。

“子、子安……你很漂亮。”

“你神經啊!怎么突然說這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自己很漂亮!”

她一生氣,雙腿又用力夾緊,痛得他哇哇大叫——學長!你騙人!

“我說真的……那時候看見你,就覺得你好可愛,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約在二一六巷嗎?其實那天我曾經想過,要是我再等不到人,就會上前去找你搭訕……”痛啊,她的腿怎么這么有力?

“諒你也不敢,沒看那兩個原本想向我搭訕的男人,一聽我講日語講英文便嚇跑了?臭男人!心裡想的都一樣,一看見漂亮女生就想著怎么把人弄上床!”一說完她一咬牙,雙腿又在他腰上死命夾緊。

可惡!他痛得冷汗直冒,直想就這么霸王硬上弓算了!就算很久沒做也不用怕痛成這樣吧?他突然很同情第一次和子安發生關係的男人,恐怕事後腰部瘀青了很久吧?

“我、我承認自己也很想把你騙上床……可是……”

“可是什麼?”水汪汪的眼睛直望向他。

好現象,她似乎分了些心,腳上的力道似乎輕了些。

“可是認識你之後,就不這么想了。”

“為什麼?”果然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腳上的力道又鬆了些。

打鐵要趁熱。他稍稍低下身,忍住齜牙咧嘴的腰痛,臉慢慢貼近她的耳旁,緩緩吐氣:“因為我想讓你自己願意和我做啊……”輕咬柔嫩的耳垂,身下的人全身一陣輕顫,整個身子放鬆了一些。

他心裡暗吁了一口氣,腰上突然又一陣劇痛!

“你騙人!”

他正想發怒,卻見子安咯咯笑了起來,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她對他笑了。“再試試看吧?”

他咽下一口口水,試探性地往前挺進了些,只見子安“嘶”地一聲倒抽了口氣,雙腳慢慢放下,軟攤在被單上。

“你沒事吧?”他有些擔心,這不太像他預期的反應。“放鬆、放鬆,慢慢呼吸……先吸氣、再吐氣……”這好像是在婦科實習時學姐教的無痛分娩法?還是在產房替學長接生時聽旁邊的護士說過?總之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是以前學過的止痛法,他這時全部搬出來用上。

“等等,先不要動……”她微閉著眼,聽著他的話,專注在呼吸上,忍著下身撕裂般的痛。

一股溫熱的液體流過他最敏感的地方,他愣了一下……不會吧?

“你是不是處———”心一急,他整個人往前傾,連帶地下身也跟著往前挺,子安猛地張大了嘴卻沒叫出聲,他見到她這副表情馬上嚇得不敢再動一下。

“你……”她拚命喘著氣。“不是叫你不要動嗎?笨蛋!”這時她已經痛得全身無力,連抬起——根手指都嫌吃力,只能用嘴罵他。

“大姐,罵夠了沒?長這么大還怕痛?”實在不想再聽她哀叫個不停,他低下身子用唇去封住那念念不休老喊疼的嘴。

“你——”不知哪來的力氣,她突然用力打了他一巴掌!

他捂著被打得火辣的左頰,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他家三代單傳,從奶奶到媽媽到其他大嬸姑婆,從來沒有女人敢打他!今天卻莫名其妙被一個女人在床上打了一巴掌!

“媽的!你到底是要做不做?”他怒吼出聲。子安撇了嘴,委屈地說:“你為什麼要吻我?”

“因為你太吵了,叫痛叫個不停!”

“因為真的很痛嘛……”一咬唇,眼淚掉了下來。

他也不是沒見過女孩子哭,和上個女朋友分手的時候,對方哭得唏哩嘩啦,自己卻一點感覺都沒有,這時候見到子安掉了眼淚,心卻莫名一陣疼,忍不住柔了聲音:“對不起,別哭了,是我不好……不親就不親了,你儘量叫吧!”唉!心裡嘆了一口氣。

“對、對不起……不要生氣……”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她微微噘起了嘴。

已經酸軟無力的腿又慢慢纏上他強壯的腰際,這次卻不再使力,而是像藤蔓似的攀在他身上。但也許是下身真的太疼了,子安一面喘著氣,一面腳便從他腰上不斷滑落,他心一盪,伸手將纖細修長的腿扶上自己腰際,身子又下沉了些。

“嗯——”

果然換來身下人的一聲疼。

“還很痛嗎?”

她張開不知道什麼時候緊閉的眼,朦朧間,突然有一種錯覺……說不定這個男人很愛很愛自己,不然為什麼會這么地溫柔問她疼不疼?

“還可以……”

“那你抱著我,待會要開始動了喔!”

“你可不可以不要動啊?”才進去就那么痛,要是一動起來豈不是……

“……”無言以對。“不動,我要怎么做完?”

“那不要動太用力好不好?”懇求的語氣?

“……”早知道他應該去偷點麻醉劑來用用。“好,我儘量

“阿樂,剛剛很有勁吧!”拖著全身酸痛的身體才一踏出房門,隔壁房的男同學就上來用力拍了他一下,正巧拍到他傷痕累累的背上,痛得他吱兒了一聲。“怎么?這么有勁啊?該不會背上都是傷吧?我說,這宿舍牆壁本來就很薄,你們能不能不要那么熱情啊?我看剛剛叫得樓上樓下都聽見了吧?”

是啊,只是不知道他們聽到的是子安的叫聲比較多,還是他的叫聲多?

熱水一衝下來,全身頓時像燒一樣痛!低下頭細細檢視,這才發現上半身都是大大小小的抓痕和咬痕,還有幾處瘀青,不知道是被捏的還是被擰的?

“這女的是在報仇是不是?哎!”一面洗他一面哀個不停。看看自己紅了一圈的腰際,明天一定會出現一圈瘀青,到時候打籃球一上籃便給大家全欣賞光了。

洗完澡回到房裡,只見那個罪魁禍首還窩在他被窩裡不肯出來,像只小兔子在躲大野狼一樣。

“餵!沒事吧?”他在床緣坐下,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頭髮。

“痛死了……”

“我知道,你說過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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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難過……我好想吐……”

“啊?”不太對勁。有人第一次做完會想吐的嗎?“你怎么了,嚴不嚴重?”他把被子掀開,只見子安閉著雙眼,臉色蒼白,整個身體在微微發著抖。“你、你太誇張了吧?要不要緊?” 他緊張起來。

“我從小就怕痛,有時候怕到極點就會頭暈想吐,我想只是心理反應吧,通常等一下就好了……”她勉強張開眼睛。

“真的嗎?確定不需要去看個醫生?”

“你就是醫生了啊!”她虛弱地笑笑。“我想回家……”

“現在行嗎?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

“反正現在也走不動了……”

“嗯?”

“痛得走不動了啊……”

“真的假的?有這么誇張?”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痛成這樣啊?”

以前上婦科的時候教授就曾說過,有些女孩子處女膜余塊上環狀組織較緊,加上第一次過度緊張,事後可能會痛上兩三天,嚴重的話可能連路都沒法走。那時候他和一票同學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說女人生理期來痛得不能走,他們還有可能相信,因為第一次就痛得躺在床上起不來?又不是男人,有那么嚴重嗎?

“餵!你在想什麼?”一隻有些汗濕的小手突然擺上他的大腿,讓他從複習婦科的神遊中驚醒過來。

“沒什麼,只是想到以前老師的確說過,有些女孩子可能會痛得特別厲害,沒想到還真讓我遇見了。”

“……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痛痛痛痛——”女孩慘叫的聲音迴蕩在樓梯間裡。

“別、別捏了!我也很痛啊!”另外一個男生的慘叫聲也不逞多讓。

醫學院男生宿舍里的樓梯上,一個男生正扶著一個雙腿酸軟的女孩子慢慢下樓。女孩每踏下一階樓梯便齜牙咧嘴地喊痛,一面手上毫不留情地捏著身旁正扶著她的男孩。

“你、你為什麼就不乾脆點,背我下去算了?”投過來哀怨的一眼。

“背?背你的話,你得把腳張開才成,那不是更痛?”

“那為什麼不讓我多休息一會嘛?”她的腳都已經抖得站不住了。

“現在已經快晚上十二點了,這么晚還不回家,你家人不擔心嗎?”

“嗚……”好痛。原來第一次真的這么痛。

“唉!”嘆了一口氣,他一把攔腰抱起子安,一步一步往下走。

子安先是吃了一驚,隨即乖乖窩在他懷裡不敢亂動,雙手抱著他的脖子。

走到門口,一個胖呼呼的人影一晃,隨即在他倆面前停住,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阿、阿、阿樂——”胖子嘴裡還含著咬了一半的冰棒,說話說得不清不楚。

“閃開!”

“你好!”

一個面露不耐煩的臉色要胖子讓路,一個卻在男人懷裡露出甜甜的笑容向他打招呼,胖子本來就驚嚇過度的腦袋不知道該怎么運作,只好繼續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餵!計程車來了耶!”子安指指停在宿舍門口的黃色計程車。“不好意思,這位學弟,麻煩你讓讓好嗎?”她對胖子輕輕說道。 

他白了她一眼——沒事對這死胖子這么客氣做什麼?沒見到他口水都要流到她身上了嗎?

“好、好,我讓開,對不起,對不起……”胖子像被雷劈中一樣,雙眼發直,嘴唇直抖,巨大的身子雖緩緩移動,他的臉卻還是一直向著子安的方向。

“胖子!你脖子不痛啊?”他哼了一聲。“我都還不知道你可以表演這項特技,下次去骨科實習的時候要不要表演給教授看看?”說完他大腳一踢,把個肉脯脯的男人踢到裡面去。

他把子安抱進計程車裡,司機看了兩人一眼,但很識趣地沒多說什麼話。

“還好嗎?”他輕輕問。

“不好。”非常簡短的回答。她把頭埋在他的胸膛前。“你什麼時候到我家提親啊?”突然悶著聲音冒出這一句。

“提親?”不會吧!二十六歲還是處女已經夠他驚訝的了,現在還要他娶她?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可是剛剛被又捏又咬又抓的,現在全身都還痛得要命,不可能是做夢啊!

“是啊!你才和我睡過,又是我的第一次,難道你不打算娶我嗎?”

他從沒見過子安臉上露出這么認真的表情。前面的司機偷偷從後照鏡上望了這兩人一眼。

“我……你知道的……那個……哈哈——別開玩笑了……”他這次可是真的被嚇住了,只得乾笑來掩飾自己的震驚與不安。

他的確是有想過早婚,但不會是現在吧?他還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學生而已,一點經濟能力都沒有,而且哪有人才睡過一次就要論及婚嫁?不過人家是第一次,說不定她真的是認真的……

“我是認真的,你覺得婚禮要在台北,還是在你老家台中舉行?”

“呃……我……你……婚、婚禮嗎……”冷汗直冒。

奶奶說得對,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從來沒把這種事放在心上的他,這次可是踢到了鐵板——而且是很硬的鐵板!

看著他張口結舌的模樣,子安突然捧著肚子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這么差勁的玩笑,你也當真了!我才不會因為和你上了床就嫁給你呢!你以為我是古代人啊?哎喲——”笑得太用力牽動了下身,她叫了出來。“好痛!為什麼笑,那裡也會痛?”她苦著一張臉。

“笑太用力全身肌肉都會牽動啊。”他心裡鬆了一口氣,忍不住輕輕按了按她的額頭。

“你放心。”子安看著他,臉上依舊帶著笑容。“我才不會嫁給和我發生第一次關係的男人。”

家樂回到宿舍,在床上躺了一整晚沒合眼。

室友上完大夜班回來了。

然後阿藍衝到他房裡,把他拖去上家醫科。

他滿腦子裡都還是子安那句話:“我才不會嫁給和我發生第一次關係的男人。”這是什麼意思?一路被阿藍拉著跑過馬路,穿過紅綠燈,差點撞上一根電線桿,他一面繼續在腦袋裡試著找出一點邏輯——她二十六歲,她是自己的學姐,她是處女,她把第一次給了自己……可憐的腦袋還能勉強運作到這裡。至少,這表示子安並不討厭他,才會願意把第一次給他吧?

但接下來卻又莫名其妙說了句絕對不會嫁給和她發生第—次關係的男人?那個男人不就是他嗎?這么說來她並不會想嫁給自己?

腦袋裡—堆前後不合邏輯的事情卡在一起,就像一堆跑不動的程式碼一樣,他愈急著想找出錯誤在哪裡,愈是找不到,只能對著幾千幾萬行的程式碼爆走——“誰稀罕她嫁紿我啊!”

這一吼喊醒了不少昏睡中的同學。

定神看看四周,怎么一片漆黑?

“這是哪裡?”他看著剛剛被他吵醒,還一臉睡眼惺忪的阿藍。

“這?教室啊!”阿藍說完打了一個呵欠。“老師調了一堆幻燈片給我們看,人就不知跑哪去了。好像是去哪個官員家裡做健康檢查吧。”又是一個呵欠。

“阿藍,介不介意我問點私人事情?”他看四周黑漆漆一片,剛被他那一叫吵醒的幾個同學又紛紛陣亡在可愛的桌面上,於是悄悄附在阿藍耳邊問。

“你問吧,我能回答的話就儘量回答。”

“阿藍,你是結了婚的,那你老婆是第一次嗎?”

“是啊!不過我先聲明,我可是很愛我老婆的,就算她不小心不是了,我一樣會娶她。”

“我不是要問這個,我是想問,既然是處女,那她第一次……怎么樣?”

“什麼怎么樣?”

“會很痛嗎?”

“當然痛!不但她痛!我也很辛苦!真不知道為什麼女孩子第一次都這么痛苦,我覺得自己好像在開礦—樣,一路上真是困難重重,好幾次都想放棄算下。”回憶起“往事”,阿藍竟有點不勝唏噓的感嘆。“你怎么突然問我這個?難不成你——”

“那你老婆第一次做完後,有痛到下不了床嗎?”

“躺了半天左右吧!那時候我真是心疼得不得了,差點發誓以後不再做了。”

“真是辛苦啊……”他抓了抓頭,一手支起下巴。

“怎么?難得看你會這么關心女孩子,看上的對象還沒經驗嗎?要不要我傳授幾招?”

“不用,已經做過了。”

“已經做過了?做過了還問我幹嘛?”

“做過了才知道她還是個處女。”

“誰啊?我以為你現在心裡只有那個長腿姐姐,什麼時候又去誘拐良家婦女了?”阿藍毫不掩飾一臉驚訝。

“就是那個長腿姐姐,她還是個處女,我昨天和她……反正我就是做完了才知道。”

“真的假的?那么漂亮可愛,又已經二十六歲了,還是——”

“閉嘴閉嘴啦!這句話我腦袋裡已經不知道想過幾千幾萬次了,我也不知道答案啦!”他沒好氣地說。

“真是處女又怎么樣?為什麼看你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她應該是喜歡你才會和你發生關係,不是嗎?”

“我不知道,我和她認識還不到一個月,而且、而且她後來說了一句話,我更搞不懂了……”又抓了抓頭,一不小心抓下幾根頭髮,他卻渾然不覺。

“她說什麼?”阿藍這下好奇心完全被挑起了。這長腿姐姐果然名不虛傳,竟能把家樂整成這副苦惱德行。

“她說,她才不會嫁給和她發生第一次關係的男人……”

原本興致勃勃的阿藍一臉期待霎時變成一種茫然的神情,一張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在試圖發出幾個字的聲音而無效後,他決定閉上嘴,只是用一種類似憐憫的眼神看著仍拔著自己頭髮而不自覺的可憐同學……

第六章

台中鹿谷,出乎意料荒涼的地方。

他站在起霧的街道上發著呆,直到一隻小山豬跑過,才引起他的短暫注意。

到這裡來作家醫科實習已經一個星期了,這一個星期以來,完全沒有子安的訊息。他試過打電話,但手機老是沒人接;也想過上網,但這鳥不生蛋的地方連個網咖都要騎上一個小時才找得到,每天實習課程排得那么滿,根本沒那時間特地跑一趟上網。

每天腦袋裡想的,都是子安好不好?現在還痛不痛?在做些什麼?會不會上班的時候,一面走路一面喊疼,然後暗地裡把他罵得體無完膚?

又撥了次手機,還是沒人接,他嘆了口氣,死心掛上電話。

一切都等回去再說吧!

“阿樂!阿樂!剛有沒有看到一隻小山豬跑過去?”胖子氣喘吁吁地跑來問他,阿藍跟在他後面。

“有啊,剛剛才從我面前跑過去。”

“那你怎么不抓住它?那可是我們的晚餐哪!”

“烤山豬?”不會吧?這裡已經荒涼到山豬可以隨時逛大街了嗎?

“什麼烤山豬!”阿藍趕了上來。“那是一戶人家的寵物,不小心跑出來了,那家媽媽說如果我們能替她捉回小山豬,就請我們免費吃頓晚餐,所以胖子才這么努力想要捉它!” 

“別再閒聊了!快去找那隻該死的小山豬!再跑下去,我肚子愈來愈餓,拿不準真捉了它先烤烤填肚子!”胖子大概是餓過了頭,脾氣竟有些暴躁。

“要捉你自己去捉。”他不耐煩地白了胖子一眼,又轉向阿藍:“我們還要實習多久?”

“再三天嘍!”阿藍聳聳肩。

還有三天,他就可以回台北,去找子安了。

“我說,你和人家做完後就跑到鹿谷來,簡直就像逃難一樣,人家會不會懷疑你對她始亂終棄啊?”阿藍拍拍他的肩膀。“好歹人家也是第一次,你不打算負責任嗎?”

“就算我想負責,她也不讓我負責啊!”

“阿樂,說實話,你會不會覺得,其實心裡算是鬆了一口氣?畢竟她是第一次,你——”

“你煩不煩啊?第一次第一次……一天到晚說不停,我第一次怎么人家就不用負責?我們來這裡是實習家醫科,不是來上張老師心理諮詢課的!”

“不說就不說,算我多嘴,你自己看著辦吧。”碰了個釘子,阿藍自討沒趣,摸摸鼻子跟著胖子後頭去捉小山豬去了。他一面走一面小聲念了句:“誰說男生第一次就不用負責的?我不是就結婚了嗎……”

回到台北的時候,轉眼暑假已經過了一半。

看著久違不見的電腦,再看看連線上網的超快速度,他突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回到文明世界真好!

迫不及待上了站,卻沒發現子安。看看時間,才下午三點多,應該還在上班吧?正想起身先去收拾一下行李,胖子匆匆忙忙跑進來朝著他大喊:“阿樂!要不要去看電腦展?今天是最後一天,所有廠商都大減價!而且還請了日本AV女優來表演!要不要去?”

AV女優?沒興趣。不過“廠商減價”這四個字卻打動了他的心。畢竟還是窮學生一個,平常買不起多高級的電腦設備,只能在旁瞧個過癮,但電腦展最後一天,廠商不想把展示機器再辛苦搬回去,通常都會跳樓大減價,或是推出促銷方案,能買到就算撿到便宜!

看著眼前吵得要死的電腦主機,他想也許添個風扇能讓它安靜一點吧?

人山人海恐怕還不足以形容展覽會場裡的“盛況”。擠沙丁魚?差不多了。“天啊!這裡讓我想到下班顛峰時刻的東京捷運……”阿藍拚命踮高腳,想要呼吸點新鮮空氣。像是所有的人都在等待最後大減價的這一刻,展覽會場裡萬頭鑽動,泰半都是像他們一樣的窮學生,手裡拿著DM,一家一家比價個不停,希望能買到最便宜的商品。

“阿樂!阿樂!要不要去看AV女優跳舞?聽說那個是36E的耶!”胖子興奮地捧著傳單嚷著。

“死胖子,快把你的口水先擦乾淨,口水都噴得我滿臉了!”廠他皺皺眉,抹去臉上的汗和胖子的口水。

“你不看,我先去看,說不定等下還有抽獎活動什麼的。”

“那你去吧!機會難得,快去開開眼界吧!”阿藍笑笑,把胖子推走了。 

“阿樂,我們回去好不好?這裡人比商品還多,逛了這么久也不過逛了一個區而已,大概是撿不到什麼便宜了。”

他沒作聲,卻不太想回去,因為只要一回到自己寢室里,他就忍不住一個勁兒地拚命想著子安——那檯燈、那棉被、那枕頭、那張床……他開始強烈懷疑自己到底還能不能在那張床上睡覺?

“阿樂!阿樂廠胖子突然又擠了回來。“聽說那邊有更辣的!”他的手興奮地指著展區的另一個方向。“好多人都往那邊擠,聽說有很漂亮的小姐在跳艷舞,把日本AV女優都比下去了!走吧走吧,去看看!這才值回票價嘛!”說完也不容兩個同學反駁,一手一個把兩人推了過去。

只見一個伸展台前,全部擠滿了男人,老的小的學生上班族統統都有,紛紛睜大了眼、張大了嘴,看著台上的三個女生載歌載舞地大跳勁舞。

“阿、阿樂,你看那個台上的女生,是不是很眼熟?”胖子的嘴馬上和周遭的男人一樣,張得大大地合不攏。

他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把脖子轉了個方向,隨著胖子的手指看去,下巴差點掉了下來——那穿著單薄小背心和金色迷你裙、腳踩十五公分高的厚底靴正在台上又笑又跳又抬腿的女孩,不是子安是誰?

“阿樂,那不是你的長腿姐姐嗎?”阿藍也很訝異。

她……她不是痛得要命嗎?怎么還能在舞台上做這種高難度動作——穿著這么高的鞋子踢腿?萬一不小心扭到腳怎么辦?

可看子安在台上的模樣,笑容燦爛,自信又美麗,充滿汗水的臉龐上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嫵媚,帶點紅棕色的頭髮在軀體舞動間飛揚著,不時潑灑出點點亮粉。

“各位!看夠了沒?”一旁的主持人這時在舞台旁拿著麥克風說著。

“不夠!不夠!”台下一群男人叫囂著,除了那三個因為震驚還沒有恢復過來的大男生以外。

“還想不想看?”主持人大喊。

“想!”所有的男人此時團結一致地大喊,有種同仇敵愾的氣魄。

“美女們!他們還想看!你們要怎么做?”主持人轉向三個女生問。

最前頭的一個女生開始慢慢解下金色迷你裙,台下的男人馬上又鼓譟起來。

金色迷你裙的底下其實是條金色的超短熱褲,但只包住了女孩的一半臀部,連件內褲包得都比這熱褲多。

女孩手一揚,金色的迷你裙落在一堆流口水的男人手上,大家馬上搶個不停,只差沒當場打起來!

“這樣夠了沒?”主持人又大喊。

“不夠!當然不夠!”沒搶到裙子還被莫名其妙在臉上揍了幾拳的男人馬上回喊。“還要!我們還要看!”

“沒問題!”主持人對著子安點個頭。

於是子安慢慢走上前,兩隻手搭在腰際,熟練地扭著纖細的腰肢,一件裙子要脫不脫之際——

“不準脫!”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壓過了嘈雜的音樂和人聲。

所有的人都停住了動作,連台上的三個女孩和主持人也停了下來,眼光全部盯向那個大喊“不準脫”的男生。

“我說,你不準脫!”開玩笑,他在愛樂練團兩年的功力怎可小覷?這話由丹田一喊出來,連對面舞台的AV女優都停了下來,頻頻往他這兒瞧,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子安眨了眨眼,突然笑了出來,朝著他喊:“克里夫!你怎么也在這裡?”說完便想往前走,沒意識到剛剛的舞蹈動作停在一半,她一踏出腳便歪了力道,整個身子一個重心不穩,腳一扭便跪倒在地上,登時疼得她眼眶泛淚。

“閃開!閃開!別擋路!”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見到子安跌到,心裡比誰都急,馬上撥開人群衝上舞台,一把攔腰抱住子安,往後台走去。

過了十秒鐘,有人問主持人:“大哥,這小姐也是廠商附送的嗎?我可不可以也抱一個回家?”

“痛嗎?”“好痛……啊……輕點!”

他儘量輕柔地脫去子安腳上那隻厚達十五公分的厚底鞋,但一面脫,子安還是一面叫痛叫個不停。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什麼?”她嘟著嘴,眼眶裡滿是淚花。

“沒事。只是想到那天晚上你也是這樣叫個不停。看來你真的很怕痛。”

“還好意思提!”她用另外一隻穿著高底靴的腳踢了他膝蓋一下。“害我上個星期練舞的時候差點沒哭出來,劈腿都不能劈,腳張開點就痛得要死!”

“你練劈腿?”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子安身上的金色超短迷你裙。“看什麼?色狼!” 

那隻高底靴眼看又要踢上他的膝蓋,他連忙一抓:“沒穿衣服都看過了,你還害羞?”

出乎他意料,聽到這話的子安一張小臉突然紅得像熟透的桃子。他心一動,伸出一隻手放在她的膝蓋上,抬起眼看著她……

“子安?沒事吧?剛聽說你扭到腳了,要不要緊?”一個身材壯碩、帶著眼鏡的男子推開人群擠進後台,神色焦急。“要不要去看醫生?”

“不用、不用,這裡就有一個未來的醫生。”子安笑嘻嘻地指著家樂。“小暉,你不是很忙嗎?怎么突然跑過來?”

小暉?他上上下下打量這男子。一點也不小,為什麼要叫“小”暉?

“擔心你啊!我那個地方其實可以看得到你表演的舞台,剛看著看著就看你突然倒了下去,一著急就跑了過來。”說完他看了一眼家樂,滿臉戒備神色。“這位是……”

“這是我的國小弟,克里夫。”她笑了笑。“小暉,幫我拿點冰塊來好嗎?”

男子又看了一眼家樂,再看一眼他握著子安腳踝的手,這才點點頭,轉身又擠出人群去找冰塊。

“他是誰?怎么一副恨不得把我吞掉的樣子?”他心有餘悸地問。剛剛那眼神分明是在警告自己少碰子安!

“那當然,小暉是我以前的男朋友,現在還很喜歡我啊!”

“以前的男朋友?都已經是過去式了幹嘛還盯這么緊?”

“盯?不會啊,我和他現在還是朋友啊!他在一家電腦公司里當首席工程師,這次電腦展還是他告訴我,會場可能會需要女生來跳舞促銷,問我要不要來的。他還給了我幾張免費的票,本來想給你,不過後來每天忙著排舞練舞,累得要死,也就忘了。”

首席工程師?難怪她會看不上小紅了吧?

“你們怎么認識的?”實在是忍不住好奇心。

“大學同學。”

“大學同學?”他記得子安大學念的可是……日文系啊?

“是啊!他大學追了我三年,最後一年才和他在一起的。怎么,你以為非得科班出身的人才能做好事嗎?才怪!現在一堆念電機出身的還比不上小暉呢!”

他在心裡默哀:小紅學長,難怪人家看不上你啊,原來是早就遇到更出色的了。默哀沒還結束,頭上突然一冰!

“冰塊拿來了。”又是那隻“小”暉的聲音。

“怎么那么快?還有,小暉,冰塊別放人家頭上,沒禮貌!”

“喔,對不起,沒注意到,剛剛只是順手一放而已。”

這么沒有誠意的道歉,他還是第一次聽到,而且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子安瞧不停。他看了心裡就有氣——首席工程師了不起嗎?最後還不是被子安甩掉,說不定連床都還沒上過呢!想到這他忍不住得意起來,卻又在看到子安和小暉熱絡地有說有笑時,一顆心又涼了一半……“你去哪找的冰塊?”子安接過冰塊。

“角落賣咖啡的小攤位。”

哼,一定是用威脅的手段,不然這種大熱天的,沒了冰塊的冰咖啡,誰要喝?哪個店家會和自己的荷包過不去?家樂悶悶地想。

“你是不是威脅人家?你這么大個,再加上用力一瞪,小朋友都被你嚇哭了。”子安微微白了小暉一眼。

“才沒有。”小暉像孩子一樣微微嘟起了嘴。家樂在旁邊看得雞皮疙瘩掉滿地。“我只是站到他面前,要他把冰塊給我,他自己一股腦就把所有的冰塊都倒給我了。”

家樂突然覺得自己只是個外人?於是一語不發,只是握著子安腳踝上的手稍微使了些勁。

她注意到了,看了他一眼。“小暉,你不是還在上班?快回去吧!我沒事,真的。”

“真的?要不要我背你回去?”一臉擔憂神色。

“不用了,真的,這小傷沒什麼,而且還有克里夫在,他會照顧我。”

“那……你自己小心。”像拉布拉多犬一樣溫順可愛的臉龐,在轉過身看著家樂的時候瞬間變成威猛的大杜賓,一雙眼毫不客氣地居高臨下:“你好好照顧子安,學弟!”氣勢凌人。

他心裡一陣不平——不過是以前的男朋友,幹嘛擺出這種姿態?好像怕他會把子安吃掉一樣。哼,不過他還是有一點比這隻小暉強,那就是——

“克里夫,你在想什麼?”子安把冰塊放在自己扭傷的腳踝上。

“嗯?”他回過神。“沒、沒什麼。”趕忙否認。

“你別胡思亂想,別以為我和你睡過了,關係就非比尋常。”

他當場倒抽一口涼氣!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難道她只是玩玩而已嗎?隨便玩就把自己的第一次給這樣玩掉的嗎?現在的女孩子是不是都這么開放了?

“我和小暉大學就認識,算算到現在也八年了,他很了解我,是我很好的朋友。而你,克里夫,你不是不好,我也不是隨便找你玩玩,只是就那么剛好在我已經厭倦當一個老處女的時候,你出現了。但只睡過一次並不表示我對你有什麼特殊感情,最起碼現在來說,你是比不上小暉的。”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他算了!”他一賭氣,隨手放掉子安的腳踝。

她的腳失了支撐跌落在地上,她吃痛叫了一聲。

“怕痛?怕痛就去找你的小暉啊!”說完他便怒氣沖沖地離開了。

子安沒有生氣。這樣的結果她可以預期。她反而笑了笑,自己慢慢將冰塊敷在可憐的腳踝上,一面咧著嘴抽氣。“真是的……男人釀起醋來比女人還酸哪!不過就睡了一次而已嘛”

“可是那一次對我很重要!”他的聲音又出現了。終究是抵不住對子安的關心和擔憂,才走出後台幾步,便又咬牙走了回來。他接過冰塊:“我原本以為,你願意將第一次給我,應該是喜歡我,認為我和其他那些男孩子不一樣。雖然現在才知道自己不過是被你利用——”

子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利用?分明就是你占了便宜,還說自己被利用?真是得了便宜又賣乖。”

“占便宜?你知不知道我做得多辛苦?你又那么緊張,夾得我動彈不得,我實在很怕到時候你來一個抽筋,就得送急診室去了!”

“真的有這種案例嗎?”

“有啊!急診室學長講到這件事的時候,還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沒倒在地上。我可不想自己哪天也變成急診室的‘特殊案例’,成為學弟的笑談。”

“哈哈哈……那不是很好嗎?學長的親身體驗,學弟當然會印象深刻嘍!”

“不對,這不是重點!”什麼時候話題轉到急診室去了?“我想說的是——”

“別說了,我知道。”她輕輕擺了擺手,制止他。

“你知道?”他狐疑。“是的,我知道。”“真的?”

“談戀愛談了那么久,如果還不知道男人心裡想什麼,這些戀愛不是白談了?”

“你到底談過幾次戀愛?”突然有一股想要嘟起嘴的衝動,但在想到剛剛那位仁兄嘟嘴的模樣後,馬上一陣冷顫,止住了這個念頭。

“忘了。從高一開始談,一直到大學、研究所,出外念書,真的想不起來了。”

“戀愛不都是刻骨銘心嗎?怎么會忘記?”

她看了他一眼。“克里夫,我還以為只有單純的女孩子才會有這種想法呢!要不是和你睡過一次,我還以為你是個處男呢!”他待要反駁,只見子安又輕輕說:“當然都是刻骨銘心啊!只是一個人一生能有多少次刻骨銘心?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與其一直留戀過去,我選擇現在。”她看著家樂。“你懂嗎?我每次談戀愛都是認認真真的,每次都以為自己會把對方放在心裡一輩子,可是後來長大了,卻發現不是我不願意留住他們,而是他們自己慢慢消失了……”

“那會不會有一天,你也忘了我?”他訥訥地問,有些害怕即將聽到的答案。

“笨蛋!當然不會!哪天我真要結婚了,說不定每天晚上和老公做的時候都會先想到你!哈!”

“說不定你以後的老公還會感謝我!不然他一定在結婚第一天晚上就被你整得哀哀叫不停。”他竟覺得自己有些苦中作樂起來。

“再會叫也沒你會叫吧?那天晚上你的叫聲好悽慘,除了高中時我男朋友出車禍那次,我這輩子還沒聽過幾個男生叫成這樣呢!”

“不要再跳開話題了!”怎么說說又扯出高中男朋友?他快受不了了……“你說,你會不會有一天忘了我?”

“不會。”她表情認真。

“真的?”

“真的。你是第一個讓我痛成這樣的人,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只是這樣?就只因為我是你的第一次,所以才忘不了我?”“不要太貪心了。你得到的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廠他理直氣壯。“我喜歡你!” 

“我知道。”她一臉理所當然。 

“啊?”一般女孩子聽到這么誠摯的告白,不都會先感動個十秒?然後低垂下雙眼,臉現嬌羞之態,雙唇欲說未說之際可能還會微微顫抖……怎么子安聽起來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跟家常便飯沒兩樣?

“你不喜歡我的話,怎么還會想和我上床?”

“說不定我只是一時色迷心竅,只是想玩玩而已啊!” 

“你不是。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不是。”

他轉頭看了看四周,找到一面梳妝鏡,走上前左右端詳了一會,然後隨手抓住一個女工作人員的手臂問:“你看我的眼神是不是很認真?” 

那女工作人員啐了一口,拍掉他的手,像逃難似的跑了。

在一旁的子安已經笑到全身花枝亂顫,上氣不接下氣:“克、克里夫……你真可愛……哈哈……”

他無力地乖乖坐回子安面前,認命地拿著冰塊為仍笑個不停的子安冰敷著扭傷的腳踝。

第七章

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背上的人兒突然問:“克里夫,你為什麼不坐電梯?”

“才三樓而已,你又不重,我還背得動。”

“是嗎?不會是想賣弄自己的力氣,給我老媽一個好印象吧?”

心事被說中。

三樓的門“咿呀”一聲地開了,他那聲“齊媽媽晚安”還沒講出來,一團白色毛絨絨的小東西便被塞到了他眼前——

“安安,快想個辦法.這小傢伙是我回來時在垃圾筒旁邊撿到的,尾巴好像被老鼠咬斷了,你看要不要帶去給阿哲看看?”

“不要。”子安在他背上回答。

“為什麼不要?阿哲不是——咦?你是誰?”後知後覺的齊媽媽這時才發現他的存在。“背著我們子安做什麼?對了!你看起來好眼熟,是不是就是那個——”打量了好半天。“你不就是那個抱著我們子安喝果汁的男生嗎?”

他尷尬地笑笑,正想再把那句“齊媽媽晚安”擠出來,對方卻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安安說你是醫學系的,那你能不能醫貓?這小傢伙怪可憐的,被扔在垃圾筒旁邊,剛出生沒多久口巴?連水溝旁的老鼠都比它大,尾巴都被那些臭老鼠給咬斷了,要不是我……”

“媽!說夠了沒?我不去是因為我腳扭傷了不能去。”背上的人抗議。

“腳扭傷了?是不是又去亂跑亂跳自己摔倒了?年紀這么大了還那么愛玩,看看,現在還要人家特地背你回來,多不好意思!”齊媽媽似乎對子安的受傷早就習以為常。“那現在怎么辦?”

他還想問“那現在怎么辦”是什麼意思,子安已經指著他說了:“就叫克里夫去嘛!反正阿哲的醫院離他宿舍那邊也挺近的。”

送回一個子安,得到一隻喵喵哀叫不停的小貓。

他來到宿舍附近那家總是人滿為患的動物醫院裡,擠過幾個小女生,來到櫃檯前,報上了子安的名字。

“醫生現在很忙,請掛號。”那小姐頭抬也沒抬。

“麻煩請您告訴醫生,齊小姐有要緊事要找他幫忙。”他把子安交代的話又說了一次。

“我說過請先掛號——”小姐總算抬起了頭。

“如果我是您,我會先進去問醫生,而不是在這裡一直念著要人先掛號。”這句也是子安教的。“您只要進去報上齊小姐的名字就好,醫生絕對不會怪您。”

那小姐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這才半信半疑地進去診療室。

沒多久她便又走了出來,後頭跟著一位身材高大、臉色溫柔穿著白袍的獸醫。

他很清楚地聽到後頭那幾個小女生偷偷發生驚嘆聲。

“子安叫你來的?”男人的聲音和他的面容一樣,溫柔似水。家樂點點頭,好像聽到後面有人昏倒的聲音。

男人又看了看他懷裡已經哭累快睡著的小白貓,笑了笑,示意要他進診療室。

趁著這位獸醫給小白貓檢查的時候,他往四周看了看,瞧見牆上掛著一張獸醫執照,上頭的名字是“張哲南”。

“你是子安的朋友?”阿哲專心地替小白貓擦拭著尾巴的傷口。

“算是。”猶豫了一會,他說出這個答案。

“算是?”他頭抬了起來,看了一眼家樂。“看來你也喜歡她,是不是?”

“誰不喜歡她?”他心裡吱兒了一聲。這位超級溫柔的無敵帥哥獸醫師,八成又是子安的老情人之一。

“她最近還好吧?”阿哲也沒生氣,只是在看清小白貓尾巴斷口的時候輕輕皺了皺眉。

“很好。”除了今天下午被他一吼,結果不小心扭傷腳以外。那就好。”阿哲竟沒再多問。

於是換他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覺得自己似乎太過失禮。再怎么說,自己不過是個和他非親非故的小毛頭,只是靠著子安的名字才能大搖大擺地插隊,又見他這么細心為小白貓檢查,應該不是個壞人吧……

“你是阿妹——子安的……”的什麼?舊情人?前男友?這樣問會不會更失禮?

“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阿哲笑了笑,開始為小白貓上藥。

“你們……”其實他很想知道這兩個人當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又總覺得這樣探人隱私不禮貌。

“怎么?子安什麼都沒告訴你,就把你丟到我這兒來?”阿哲呵呵笑了起來。“這的確像她的作風。”

“她老是不按牌理出牌,誰在她身邊誰倒霉。”想到自己腰上還沒消失的瘀青,他鼻子皺了皺。

“所以,我們才會喜歡她,不是嗎?”“誰喜歡她?別亂說。”

阿哲只是笑笑,沒再多話。他把診療台上收拾乾淨,又拿了幾袋貓食,然後連著那隻已經睡著的小白貓,一併塞進他懷裡。“嗯?為什麼塞給我?”

“你帶來的,就你帶回去。醫藥費全免,另外附送幼貓食物,反正這些都是廠商送的樣品,早點吃完,免得放過期。”

“醫生。”正要轉頭喊下一位客人的阿哲轉過了頭。“什麼事?”“謝謝。”

“不用謝。”阿哲笑笑。“我還要謝謝你,替子安帶這隻小白貓過來。如果有機會見到她的話,幫我問聲好,就說……”他垂目想了想,長長的睫毛眨了幾下。“就說,我還在等她。”

家樂突然覺得四肢無力,好像有什麼人在他胸口猛揍了一拳。

他還在等她?為什麼又要由他轉達?為什麼只是送只小白貓過來他就要做這種事?那他可不可以把小白貓扔在這裡,然後不去告訴子安這句話?

“喔,對了!”阿哲突然又從診療室的門後探出頭來,一頭柔細的頭髮散落額前。“你拍的那個廣告很不錯,那歌應該是你自己唱的吧?很來勁喔!”

原來搞了半天,阿哲根本就知道他是誰。一個人悶悶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小白貓睡死在他口袋裡,不時還揮揮貓掌拍拍被老鼠咬斷剩沒幾根的可憐鬍鬚。

一個是首席工程師,一個是溫柔獸醫師,就連可憐的小紅,好歹也是堂堂碩士一名,子安卻統統看不上眼?可這些人為什麼就算分手了,還是痴痴地等著她?她到底有什麼好,值得這些條件這么好的男人那樣心甘情願地等著、守候著?

他突然很害怕,不知道接下去又會冒出什麼樣的男人。總統兒子嗎?他哈哈乾笑了數聲,卻完全沒有一點玩笑的心情。說實話,如果哪天《壹周刊》上面報導出子安和總統兒子有段緋聞,他可能也不會有多驚訝。

原來,他也是一隻井底之蛙。曾經以為自己不可一世,仗著年輕哪裡都想闖蕩、什麼都想試試看,卻在遇到這個女孩子之後,才知道自己的見識有多淺薄,總是用那些陳腔濫調試圖在子安身上找出邏輯來遵循。

嘆了口氣。大哥說的沒錯,他果然還真是年輕的毛頭小子。

只是不知道,這些優質男人,為什麼子安都不要呢?

“總統的兒子?我認識啊!”電腦熒幕上一顆水球這樣寫著。

他瞪著那行字。要是以前,他可能早激動得把嘴裡的可樂給噴在可憐的電腦熒幕上,但這一陣子被子安“折騰”訓練過後,他已經練就一副見怪不怪的本事。他把可樂吞下去,又伸手抓起在鍵盤上跳舞的小白貓。

“怎么認……”小貓爪和他打字的手指在鍵盤上齊飛。

“克里夫,你怎么了?怎么胡言亂語起來?”

“你的小白貓,在我鍵盤上跳舞!”好不容易用幾條鱈魚香絲把小白貓給騙開。“剛剛只是想問,你和總統兒子怎么認識的?”

“以前念大學的時候,去他念過的高中帶團康啊!當然,那時候他老爸還不是總統啦!只是他滿大方的,有空就會常常來找我閒聊,所以對他印象還滿深刻的。”

“算你厲害。那美國總統的兒子咧?該不會你也認識吧?”連這個都認識的話,他絕對甘拜下風!

“他不是只有女兒嗎?”

出糗了。他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美國總統是沒見過,不過我見過英國女皇喔!而且就站在我面前,還問我從哪來的呢!”

“該不會是你在白金漢宮大門前跌倒吧!”

“才不是!我念書那年剛好是女皇登基五十周年紀念,她要巡迴全英國一趟來慶祝,剛好第一站就是我念書的學校,我就是在那遇見她的。”

無言以對。他有點不太敢再問,不知道這女孩又會爆出什麼料?

“對了,白白好不好?”

白白?誰?他轉頭看了看,突然腳下一痛!低頭看去,小白貓吃完了那幾條鱈魚香絲,又開始不甘寂寞,小小的貓爪子是開始攻擊他的腳。

“很好。”開始掙扎著要不要告訴她阿哲說的話。

“阿哲呢?他應該還不錯吧?”

“不錯。”該來的總是要來。雖然白白根本不是他撿的,但受人恩惠,總還是要把話帶到吧?

“唉,忘了要你順便告訴他,別再等我了。”

他倒抽一口氣!這個女人好可怕!連對著電腦熒幕都知道他在想什麼嗎?

“說真的,你到底有多少‘前任男朋友’?怎么個個聽起來都來頭不小的樣子?”

“忘了,也懶得數。反正有時候需要幫忙的時候就會聯絡一下,平常大家也相安無事。”

“他們不會打架嗎?”

“打架?為什麼?有什麼好打的?真是無聊!哈!”

說的也是,看看這幾個男人的架勢,要真和他們打架,他一定也打不過。

“我說,你這樣處處留情好嗎?他們又不是上輩子欠你的,何苦為你守活寡?”

“守活寡?哈哈哈……克里夫,你好可愛!”

“我是認真的。”他不希望見到其他痴心的男人和他一起搶著子安。

“我想他們上輩子還真是欠我的。”

他沒有回。他想,那自己上輩子是不是也欠了她的?

“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男人,我和他們在一起很快樂。”

“那為什麼還要分手?”

“因為,他們到最後都要求一項我不可能給他們的東西。”

“不會是貞操吧?”他乾笑幾聲,看著白白又努力爬上桌予。

“怎么可能?沒看我才認識你沒多久,就這么大方送你了?”

他一張臉垮了下去。聽起來好像一點也不稀罕的樣子……

“當然不是。他們都很好,真的都很好,但就只差一點點。就是那一點點,所以最後我還是離開了他們。”

“沒有人是百分百完美的。”

“克里夫,我想你現在一定還不會懂的。我可以接受不完美,但不能接受被要求給他們一個我不可能給與的東西。”

“……那到底是什麼?”

“一輩子。”“……結婚?”

“好聰明!不愧是我可愛的國小弟!”

“結婚有什麼不好?是男人都想把心愛的女人娶回家的啊!”

“可是他們不了解,有時候,愈想要的東西愈強求不來。”

“我不懂。”

“等到有一天,當你碰見一個很喜歡很喜歡的女孩子的時候,也許你就懂了。”

他已經碰見了,為什麼他仍是不懂?

“女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生物?”家樂喃喃念著。

阿藍抬起頭看他了一眼,又看看他手上捧著的解剖學課本,正翻著女性生理構造的那一頁。

“阿樂?阿樂?你沒事吧?”他在家樂面前揮揮手。對方沒反應。

“阿樂?快醒醒啊!明天就要期中考了!”他拿起一根大腿骨敲了敲家樂的額頭。

他回過神來,看著滿桌的人體骨骼,又重重嘆了一口氣。

夜深人靜。胖子的鼾聲迴蕩在小小的研究間裡。後天就要解剖學期中考了,荒廢了一個暑假,之前學的早忘得一乾二淨,加上被子安給引得分了心,整整一個暑假下來,一向成績中上的他居然好幾科低空飛過,看得阿藍心驚膽戰。

“咚”地一聲,他整顆頭埋在厚厚的原文書里,不想再抬起來。

“阿樂?振作一點吧!你將來可是要當醫生的耶!”

“我去當哈姆雷特好了。”說完他拿起一顆骷髏頭放在自己頭上。 

“別鬧了!”阿藍趕忙搶下那顆骷髏頭。“繫上就這么…副人體骨骼而已,到時候弄壞了,看你怎么賠!”

他眼神有些茫然地看著滿桌骨頭,想了一下,問阿藍:“不是要考解剖學嗎?為什麼要和這些骨頭大眼瞪小眼?”

阿藍拿起骨科課本在他頭上用力一拍!

“解剖?明天考的是骨科!你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

全身虛脫地從教室走出來,經過一晚上阿藍的惡補,這次考試應該能有驚無險吧?阿藍為了讓他能記住每根骨頭的正確位置,還特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堆骨頭一根根排在睡死的胖子身上,到現在他滿腦子還是胖子那副怪異的模樣……感覺有點噁心。

背包里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掏出來一看,是一個短訊克里夫,考試順利吧?考完了一起去平溪放天燈好不好?

放天燈?那不是元宵節的玩意?現在不過是秋天,連年都還沒有過耶!

“誰說過元宵才能放天燈?就好像誰說只有過生日才能開party一樣。只要想做就做,何必管這么多?”子安興奮地拿著剛買來的天燈左右打量著。“哇!好久沒放天燈了!”

十月中的平溪山里已經涼意颼颼,又是晚上,為了期中考連熬好幾天夜的他身體有些虛,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克里夫,你冷嗎?我毛衣借你好了。”說完也不等他剛答,就遞過來一件橘色毛衣。

他往身上比了比——最後圍在脖子上當圍巾。 

“你寫些什麼?”他見她在天燈上寫著東西。

“願望。”“會成真嗎?”“不會。”

他愣了一下。“不會幹嘛還寫?”

子安轉過頭,笑了笑。“所以說只是願望而已。”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橘色毛衣,有一股淡淡的女孩子香氣。悄悄深呼吸一口,胸口竟似乎暖了一些。

只見她熟練地打開天燈,裝上金紙,把他喚過去撐起天燈一角,自己則鑽到天燈底下點燃金紙。

黑暗中,米色的油紙下慢慢放出橘黃色的光芒,炙熱的空氣緩緩充滿原本乾癟癟的天燈內部,一股熱氣慢慢溢出。

直到天燈完全膨脹了起來,她輕輕抖了抖,鬆開一隻手,看看天燈會不會落地?

“放手了。”

他依言放手。

天燈有些不穩地在地上翻了一下,然後又站直,在秋風裡慢慢上升,愈升愈高……

子安異常安靜,只是不斷瞧著那往天空遠處飛去的天燈,眼裡有一種他不會形容的情緒。

“怎么了?不高興嗎?不是你嚷著要來放天燈的嗎?我都這么捨命陪君子,冒著睡眠不足的危險騎車載你上山了,應該好好感動一下吧?”

“是很高興啊!可誰說高興就一定要大笑大叫的?”

“你平常不就這樣?”他眨了眨眼,天燈只剩下一個小點子。

“你覺得我很快樂,是嗎?”她回過頭對他笑,但那笑容卻有些不一樣。

不是世故,也不是勉強,但也不是平時那副無憂無慮的神情。“你怎么了?”他又再問了——次。

“啊,沒事,嚇著你了?”她摸摸頭髮。“只是想到一些往事,就這樣而已。”

“又想到你以前那堆男朋友了是不是?”他有些吃味。

“是啊!”她乾脆地回答,一點也不遮掩。

“想到什麼?”

她靜默不語,只是仍舊望著天空,儘管天燈已經不見蹤影。

看著女孩這副模樣,他突然覺得自己離她好遙遠。

原來肉體上的親密只是一種假象,如果他碰不到她的心,自己永遠只是一個局外人,甚至,永遠沒有辦法和她過去那堆男朋友相提並論。

“克里夫,你最近什么時候有空?”她突然問。

“你想做什麼?”“想去山上走走。”

他左右看了看。“我們不就在山上嗎?”

“不是這種山,是那種真正的高山,要背著大登山包爬個三天三夜才能到山頂的那種高山。回台灣以後我一直很想去這裡的高山上走走,畢竟那是外國沒有的。”

“英國沒有高山嗎!”

“沒有,只有一堆丘陵,兩三下就走完了。”

他抓了抓頭。剛剛考完期中考,可以落跑個兩、三天應該不是問題,反正到時候還可以借阿藍的筆記來看。

“可以啊,最近剛好有空。想爬哪座山?”

“就玉山吧!”

“那不是要有登山證?”

“這簡單。我有辦法可以馬上弄到。”

“不要告訴我——”不會林務局裡也有她的舊情人吧?

“只是以前大學有個森林系的學長追過我,現在在林務局做事而已。”她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聳了聳肩。

他滿臉黑線。好險現在是晚上,子安看不到。

“你到底有多少風流史啊?怎么講都講不完!”

“你生氣了?”“沒有。”才怪。

“你為什麼要生氣?”

他抿著嘴不回答,腦海里卻浮起阿藍說過的那句話——你是個占有欲很強的人。

“你是個占有欲很強的人吧?”她突然說,笑了起來。

他嚇了一跳,一句“你怎么知道”差點脫口而出。

“你知道嗎?愈想要的東西,其實愈得不到。”她仰頭望向漆黑天空。“就像天燈上的願望一樣,從來沒有實現過。”

他腦子好亂。他不懂,為什麼子安今天講的話都好難懂,一點也不像平常的她?

也許是因為熬丁好幾天夜,所以現在腦袋沒辦法好好運作吧?

他只能這么安慰自己。

第八章

結果他們參加了登山隊。

才十月,高山上的溫度卻已經降得只剩七、八度,晚上更接近零度。剛從悶熱的台北盆地一路爬上來,家樂嚴重適應不良,過冷的氣候讓他熱量消耗得特別快,稀薄的空氣讓他腦袋裡嚴重缺氧,加上不斷走路,時不時讓他昏昏欲睡,提不起勁。

倒是子安像是很喜歡這樣的氣候似的,一入了山便特別有精神,十二公斤的大登山包背在她身後好像一點也不重,不時跳上跳下,看到什麼稀奇的花草動物便追出去瞧。

“克里夫,你真沒用,一個大男生爬點山路就喘成這樣。”她不時在路上停下笑他,卻其實是在等他。

他哀怨地抬頭看她一眼,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真沒用,來。”她伸出一隻手。

家樂愣住。這什麼意思?

“怎么二隻手不夠?”她又伸出另外一隻手,乖乖等在他面前。

他不吭聲地握住其中一隻手。有些滑滑的,觸感柔嫩。

突然想到這是他第一次牽子安的手,於是又多望了子安兩眼,卻只見到那礙眼的大登山包把她修長的身影給遮住了一大半。

登上山頂的前一天晚上,天空飄起了鵝毛般的細雪。他從沒見過雪,有些興奮,在雪花飛舞里跑了一陣後,這才發現

怎么四周特別安靜?轉頭四處張望,果然找不到總是聒噪來源的女孩。

天色已經暗了,雖然知道這姑娘膽大福氣大,走到哪都有貴人相助,但心裡終究有些放不下,於是向領隊說了一聲,拿著手電筒出去找人了。

“餵!早點回來,待會要吃飯了。”領隊朝他喊了一聲。 

“知道了。”他頭也沒回。

排雲山莊外一片漆黑,只有綿綿不斷飄落的細雪偶爾閃著一些淡淡的光芒,他打起手電筒,在四周繞了一圈都沒找到人影,心裡有些急,一面念著這丫頭怎么突然不告而別,一面往山莊後頭的樹林走去。

“唉!別照,照得我眼都花了!”突然有個聲音從一株黑漆漆的樹後傳出。

他循聲望去,果然見到那一路上精力充沛的子安,正慵懶地靠在一棵樹下,伸起一隻手遮著臉。“快把手電筒關掉。”

“關上就看不見你了。”話雖這樣說,他還是關上了手電筒,待眼睛適應黑暗後,才慢慢摸到她身邊。

“幹嘛突然一個人跑出來?”

他挨著她身邊坐下。

“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你怎么怪怪的?”

一向都見她笑得像向日葵一樣,怎么一上山就變得這么安靜?

“哎呀!因為累了嘛!”

她把頭往後一靠。

“累了?這幾天從沒見你喊累,怎么突然現在就說累?”是不是身體出了什麼毛病?他不放心地摸了摸她的額頭,被她一掌輕輕拍掉。

“慢慢累積的啊!每天每天累一點,到今天終於受不了了,所以想找到地方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山莊裡不能休息嗎?”

而且外面又這么冷。

“人太多了。其實,我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

“是嗎?”他怎么看不出來?子安不是一向都隨遇而安、落落大方的嗎?

“因為人多的地方嘴巴也多,沒事就像你一樣問我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還是累了?要不要回去休息?光一個一個回答就累死了。”

他胸口一悶。“只是關心你,不稀罕的話就算了。”

她突然笑了起來。“還記得那次我在你宿舍,被你弄得痛得要命,最後是你抱我去坐計程車的嗎?”

“當然記得,你還真是出乎意料的重,害我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他怎么可能不記得?那次在門口被胖子撞見後,那死胖子黏在他身邊足足黏了半個月,一天到晚吵著問自己和子安是什麼關係。

“想不想重溫舊夢?”

“嗯?”

“我好累,抱我回去吧。”

她微微笑,看著他。

他有些迷惘,不知道她是認真的,還是只是開玩笑?

“真的要?”試探地問。

“說不定現在比較輕了嘛,要不要試試看?”

“不要這么懶,都已經這么大了還要男人抱你去吃飯?這有點太誇張了吧?”

“不要就算了。”她轉過頭,裝出生氣的樣子。

“好吧。”他故意嘆了一口氣。“抱就抱吧!反正我命苦,生來就是伺候大小姐您的。”

他在子安面前蹲了下去,她轉過頭對他嫣然一笑,他的心跳自動加快了好幾下。跳這么快做什麼?又不是沒見過她笑?

子安的手自動環上他的脖子;他被凍得有些顫抖的手摸索到她的背部、大腿,然後一用力,輕而易舉地便把她整個人給側抱起來。

“你哪有變輕?”他低低地說。

“騙你的啊!”她身子挪了挪,找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後便停住不動,整張小臉塞進他的雪衣里。

“你還好吧?”他轉過身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嗯。”她沒再多說什麼,像只溫馴的小貓一樣乖乖偎在他懷裡。

“怎么了?”見到她這樣異常的乖巧,他忍不住擔心起來。“小貓咪?”

“我好累……”

她眼睛仍閉著,嘴裡輕輕說著。

“怎么一直說累?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累呢!”手臂稍稍用力,不自覺地把她更抱緊了些。 她像是喃喃說了些什麼,不過風太大,吹得四周呼呼作響,他一時沒聽清楚。

“你剛說什麼?”他低下頭去問,意外地見到她紅撲撲的臉蛋帶著微笑。

“……”

她的嘴動了動,但他仍沒聽清楚。“什麼?”

“你好囉嗦。”她突然睜開眼送他一枚白眼,然後又窩進他的雪衣里縮著。

“……”啞口無言,辛辛苦苦抱著她還被嫌囉嗦?“嫌我囉嗦?不抱你了,自己下去走。”話是這樣說,但抱著溫軟身體的手臂卻不自覺地又緊了緊,仿佛怕她聽了這話真的跳出自己的懷抱。

“不抱?想抱我的人多的是呢,今天可是讓你插隊。”

“是是是,我們的阿妹小姐這么受歡迎,小弟我今天可是萬分榮幸有這個機會能抱您回房吃晚餐。”

“唉……”她突然嘆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問,她就一骨碌跳了下來;家樂看著空空的雙手,覺得胸口處一陣涼意。“別再抱了,到時候讓人家看了又要說閒話。”

“你還怕人家說閒話?這不像你的個性喔。”儘量裝出不在意的模樣,拚命想掩飾她不在懷中的那種強烈失落感。

“人總是會變的。”她淡淡地說。

“你到底怎么了?一上山來就怪裡怪氣的,是不是碰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他疑惑地在她面前揮揮手。

只見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話,不過又忍住,最後輕輕呼了一口氣。

“去吃飯!”她露出他平常見慣的笑容,轉過身往山莊的方向走去。

他心念一動,喚住了她。

“嗯?”她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

他走到子安面前,然後背對著她半蹲下去。“上來吧。”

“做什麼?”

“既然不能抱你,背你總可以吧?看你那么累,說不定走路走到一半就累倒了,到時候還要抱你回去多麻煩。乾脆我現在犧牲一點,直接把你背回去吧!”

她笑出聲來,什麼話都沒說,然後不客氣地攀上了他的背。

背部傳來一陣溫暖,他不知不覺舒心地笑了。

“克里夫。”她突然喚他,溫暖的一口氣呼在他脖子上。

“嗯?”全身一陣酥麻,不知是因為那口氣,還是因為天氣太冷?

“你會等我嗎?”

“啊?”他眉頭一皺,沒聽懂這意思,手卻一松,只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慘叫,他這才回過神來,在地上發現摔得滿身是雪的子安。

“你做什麼?為什麼突然放手啊?”她氣呼呼地揉著摔疼的臀部,無辜地看著他。

“誰教你突然問這種怪問題。”雖然心裡滿是歉疚,但他卻沒有說出口,只是又蹲下身子,乖乖又把她背了上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難得有一種尷尬的氣氛存在。

他一步步走著,咽了咽口水,就在他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她突然又開口了:“有一天晚上,我一個人走在夜市里,看著人來人往擠得到處都是,心裡卻突然覺得好寂寞……”

“你寂寞什麼?不是一大堆男人排隊等著你青睞嗎?手機拿出來隨便撥個電話都可以找到一個男人來陪你不是嗎?”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

真是大言不慚。只是這話他沒敢說出口。

“我買了一個可麗餅,好大一份,好難吃,玉米和鮪魚都乾乾的,沙拉加了好多,味道好重,我愈吃口愈渴。我一面走一面吃,走著走著,突然想就這樣走回家好了——”

“走回家?你說的夜市不會是士林夜市吧?從那走回你家起碼要一個多小時!”

“我知道,可是我不在乎。那一刻我突然好想走路回家,就像以前在英國念書的時候一樣,走過彎彎的山路、走過碧綠的草地,看著山腳下美麗典雅的建築物……可是我走了好久,只見到整排停在馬路邊的機車、醜陋的霓虹燈,還有人潮。好多好多人,多到我都看不清路在哪裡了……我一面走一面吃,一面覺得心慌,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個地方,想著想著就好想哭——”

“你哭了?”

“不要插嘴。”

他馬上乖乖閉嘴,回程的腳步卻刻意慢了些。

“我沒有哭,哭不出來。可是哭不出來更難過,好像有什麼東西就那樣哽在心口上,哽得我透不過氣,哽得我心慌。”

在他背後說著這些話的子安,好像只是在對著空氣喃喃自語著,並不是在特意說給誰聽。

她又變得好遙遠,雖然她和他的距離只有貼身。

“我拚命吃著很難吃的可麗餅,明明已經很飽了還是繼續吃,不想把它丟掉。那個時候我突然好希望好希望身旁剛好有個人對我說‘別吃了,我幫你吃吧“……” 

“如果那時候我在的話,我一定會說這句話。”

“真的嗎?那家的可麗餅真的很難吃呢!”

“難吃也是食物,不可以暴殄天物。”不是他自誇,他這輩子長這么大還沒浪費食物過。 

“可我後來還是吃完了,還在路上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瓶台灣啤酒,一路喝著回家,結果你猜我回家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女酒鬼?”

“我回家後跑到廁所里大吐特吐,一面吐就一面哭了出來,好過癮!” 

“你幹嘛這樣虐待自己?”他突然生氣起來,整個人停住不動。

“生氣了?”她也沒多大驚訝,仿佛早就料到他的反應,而且還咯咯笑了起來。 

“你真是任性。”

她沒有說話,一直沉默著,沉默到他以為她是不是在自己背上偷偷哭泣…… 

“不要以為我在你背上偷哭。”她冒出一句。 

他笑了笑,輕輕搖搖頭。

“我說,我最討厭男人了,一天到晚只會騙人,一見到美女就把什麼事都忘得一乾二淨,發起誓來像是不要錢—樣。”

“發誓本來就不用錢,只有笨蛋才會相信。”

“對!我就是笨蛋!”她居然用力擰了擰他的耳朵。

“做什麼?”他痛得哇哇大叫。

“克里夫……克里夫……”她聲音突然軟了下來。他正覺得奇怪,接下來的問題更讓他無法思考:“為什麼都說會等我,最後卻還是跑去和別人在一起?”

家樂想了三秒鐘。“你是說你以前那些男朋友?”

“每一個都說,會等我、會等我,可是為什麼總是從別人的口裡,聽見他們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了?”

“被你甩了,難道就不能再去找別的女人嗎?”

“不對。”她的語氣竟有些游離,像是在說給空氣聽一樣。“如果不會等,當初就不要說。與其什麼誓言都不要立下,也比傻傻去相信誓言,最後卻發現那只是個謊言好吧?不要說了會等我,不要說了這個世界上只愛我一個,最後卻去找了別的女孩子,那簡直比任何事情都來得令人傷心絕望……”她呼出一口氣,瞬間結成冰霧。“可偏偏,每個人在分離的那一刻,總喜歡說會等我、會一輩子忘不了我……而我也竟——真的相信了……”她的頭抵在他的頸後。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心疼。

“我是笨蛋對不對?”她問。

“誰說的?”

“因為笨,才會相信這些話啊?”

“是你先不要人家的耶!怎么還可以怪他們另結新歡?”

“笨!”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腦袋。“我才不管他們是不是另結新歡呢!他們要找多少個女孩子我都不在乎!甚至還會恭喜呢!只是我討厭他們口口聲聲裝著純情說會一輩子等我;討厭我自己真的去相信他們,然後等到有一天,我歡歡喜喜地真想回頭找他們的時候,卻發現他們身邊早就已經有了別的女孩子了!笨蛋克里夫,你知道我的重點是什麼嗎?”

“不知道。”乍聽這么一大串話下來,他很誠實地搖搖頭。

“既然知道自己做不到,就不要說,就不要製造假象。如果他們沒有說會等我,那當我發現他們找別的女孩子的時候,也就不會——”她猛然止住了嘴。

“不會怎樣?”

“心痛吧?”聲音有些黯然。

“誰……曾經這樣對你說過?”

“每一個。”

“每一個都說過?不會吧?”

“誰說不會?高中那三個,一個說要等我,結果上了大學到處留情,根本忘了我;一個去屏東念書,也說會等我,結果去年寄張紅帖子炸我;最後一個,考上大學後也是找了個學妹,最後分手了才想到再來找我,才不理他呢,哼!”

“那,那位小暉先生呢?看你不是和他感情還不錯嗎?”

“他也一樣。當初也以為他用情最深,結果我一出外,一樣和學妹泡在一起,等我回來了又把人家急急甩掉。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不說,他也不說。”

“那阿哲呢?”這位超級溫柔的帥哥獸醫,總不會也…

“他最過分!”她氣嘟嘟地說。“我和他說要冷靜一段日子,結果他和我好朋友談心,談著談著談到荒郊野外去了;我那朋友還沒大腦地到處炫耀她和他一起去了哪玩,有多快樂多逍遙、風景有多美,聽得我差點把電話砸了!”

“哇!每個都記這么清楚,你真可怕!”

“笨蛋!”她又用力拍了他一下頭。“重點不是他們又去找新的女生,我才不管她們是學妹還是我朋友,我也不會生氣,我只是很難過,真的很難過……難過他們竟比我還早忘了那句話……”

“說他們會一直等你?”他想到阿哲也曾經說過這句話。

“等個頭。”她像只怕冷的小貓,淨往他身上猛蹭。

“他們寂寞啊!”因為這種感覺他體會過。

誰不寂寞?”她停了停。“難道,我就不寂寞嗎?我可是都等到他們有了別的女孩子,才去……”嘆了口氣。

原來,一直相信、一直在等的人,其實是她?

“既然如此,當初為什麼又要拋棄他們?”

“因為我害怕。我怕自己不夠好。”

“你哪裡不好?”

“什麼東西都只會一點皮毛,沒有專精的東西,脾氣暴躁又愛吃醋,沒有耐心……”她洋洋灑灑列了一大串,聽得他一愣一愣。“還有,最大的缺點就是隨性,說難聽點就是任性,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根本定不下心來,說什麼都不願意結婚,還常常不顧別人的想法。”

他聽得直點頭。“沒想到你還真知道自己的缺點。”

子安呵呵一笑。“當然,人總是要有這種自覺,不然怎么能進步?我啊,現在已經好多了,以前我才是任性又不體貼,當我男朋友真可憐!”

他還是直點頭。

“還點?再點脖子都斷了啦廠她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脖子。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是我第一個上床的男人啊!”說得理直氣壯。“總要讓你了解一下我吧!不然只有肉體關係,卻沒有其它交流,感覺起來好像一夜情一樣。”

他嘴巴張了張,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好又閉上。

“我在你的印象里,就只是第一次上床的男人?”

別人家的女孩講到“第一次的男人”恐怕都是懷著些非君莫嫁的心情,就只有她,隨口說起來一點特殊感覺都沒有,稀鬆平常,根本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難道沒有別的形容方法來形容我嗎?”他不死心地問。

只見她支支吾吾了一會,答不上話。

泄氣。算了,他認了。

“算了算了,別想了,真不知你腦袋裡是怎么想的,對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那么執著,其它該注意的事情卻不放在心上。”

“那只是你這樣想。什麼事情重要,什麼事情不重要,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我覺得那句話重要,他們卻覺得那只是一時隨口說說,這樣的落差,又怎能期盼兩個人繼續下去?”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男人?”

“……我不知道。”她在他背上聳聳肩。“還沒遇過和他們不一樣的男人,所以不知道。”

“我也和他們一樣嗎?”

她歪著頭想了想。“不一樣。”

他心裡正一陣欣喜,聽到她下一句話後又被潑了一桶冷水——

“因為你不是我的男人啊!克里夫。”

心裡一陣鬱悶。不是你的男人,還和你睡過、陪你上山下海,還在冷得要死的雪夜裡背著你嗎?這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付出了這么多,一切都只是理所當然?

“不高興?”她察覺出來他的些微不悅。

他沒有回答。

“唉,談戀愛的時候絕對不能去想去在意自己付出了多少。”她抬頭看向夜色雪景,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說給他聽。“愈計較愈煩心,還不如統統不要想,快快樂樂就好。”

他笑了起來,因為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其實心裡有一點苦。

聽起來,在背上的女孩子,似乎是打定主意不再為任何男人動心、不為任何男人牽掛了?

“難道你之前想一輩子做個老處女?”

“是啊!結果怎么知道碰上了你,現在連處女也不是了。”

“還說!那次是我做得最慘烈的一次!後來還腰痛了三天,差點不能上籃!”

“哈哈哈……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啊!現在想起來還真是心有餘悸,痛死了!”

“看你現在挺高興的啊!”她突然高興地連喊:“克里夫!克里夫!”

“做什麼?”

“今天晚上再來一次吧?”

“再來一次什麼?”他有沒有聽錯?

“第一次那么痛,第二次應該不會了吧?每次都聽人家說做那種事又快樂又舒服,我也好想體驗一下喔!”

又快樂又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太冷,他突然打了一個寒顫。

第九章

休息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所有的登山隊員全都精神飽滿地準備攻頂,除了兩個人——偌大的通鋪臥室里,角落邊上的棉被堆里縮著兩個人形,說什麼都不願意離開溫暖的厚重棉被。

“你們真的不去攻頂?”領隊搖了搖其中一個較小的人形。

一個女孩子苦著臉探出頭來。“不去,我不舒服。”

“怎么了?要不要請醫生?”領隊有些擔心。這個女孩一路上總是活蹦亂跳的,怎么才一個晚上就變成這副憔悴模樣?是不是染了什麼急病?

“不用不用。”子安連忙說。 “只是……”她看了一眼旁邊的棉被人形。 “只是老毛病而已,休息一天就會好的。”

“真的?”領隊有些不相信。

“真的。”她用力點頭。

“那好吧。”領隊嘆口氣。

這一路上他還滿喜歡這小姑娘的,長得漂亮可愛,又常妙語如珠,笑起來聲音甜美,要是自己再年輕個二十歲的話

“餵!你!”他使勁踢了踢另外一個棉被人形。“好好照顧她,聽見沒有?”

這一踢剛好踢中某人的腰,痛得他差點沒叫出聲來!

“餵!聽見沒?”他又用力踢了一腳,終於把人給踢了出來。

“知道了!我不照顧她,誰來照顧?”他露出赤裸的上半身氣呼呼地回答,一面下意識地拉了拉棉被,遮住自己的腰際。

領隊狐疑地看了兩人一眼,想著昨天晚上依稀聽到的奇怪聲音是不是……但隨即又搖了搖頭。大通鋪耶!這兩個人膽子再大也不會在十幾個人一起睡的大房間裡亂來吧?又看了兩人一眼,家樂已經苦著臉又躺回被窩裡,子安只露出頭髮,整張臉都埋進了棉被裡。

“算了,你們好好照顧自己,聽到沒?”

領隊走後,子安偷偷從被窩裡探出頭,確定房裡沒有人以後,伸出一隻手指推了推旁邊那個棉被人形。“克里夫……還在生氣?”

“沒有,只是腰痛。”悶悶的回答。

“為什麼第二次還是會痛?”她的小臉皺成苦瓜。

“那是因為姿勢不對。”

“可是沒辦法啊!不然會……”

“不要再說了,拜託,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想到昨天晚上。”

“真的嗎?”她笑意吟吟,忍著下身些微酸痛,裹著棉被滾到他身邊。“可你不覺得也挺好玩的?”

“你好玩,我好辛苦。”他故意背轉過身子。

沒多久後面一陣絮絮索索的聲音,接著背後一涼,他正想回過身開罵,一個未著寸縷的嬌嫩身軀像只小貓一樣正努力往他懷裡蹭個不停。

“幹嘛幹嘛?”嘴上雖這么說,一隻手卻抬起了被子,讓那隻小貓鑽進來。

“你這裡比較暖。”說完又往他身上更靠了過來。

“不要亂動。”他有些不自在。“不準亂動。再動我把你趕出去喔!”

“真的不準動?”她往四周望了望。“這裡現在一個人都沒有耶……”

“不準。”

“真的?”

她像只貓一樣一個利落翻身,騎在他身上。

“別鬧了,我還要背著那十幾公斤的登山包下山耶!你就饒了我的腰好不好?”昨晚他的腰差點沒閃到啊!

“可是——”

“不準反駁!”他一把壓下她。“現在給我乖乖休息。”

“克里夫,你好奇怪,人家不都是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嗎?怎么現在美女在懷,你卻不為所動?”她撥開被他抓亂的頭髮。

“請不要把腰痛的男人算在內。”可惡,為什麼腰會酸痛成這樣?他真的開始擔心能不能背著那幾十公斤的大登山包平安下山了……前途堪慮啊……

“克里夫。”她把小臉枕在他胸前。

“嗯?”

“我要出外了。”

“喔,去幾天?”他以為只是出外旅遊而已。

只見她認真想了想,然後回答:“起碼快七百天。”

“什麼?那不是快兩年?你要去哪裡?”他驚訝地問。

“去念書。”

“你不是去年才念回來?”

“又要去念了啊!你這腦袋怎么老轉不過來?”

他白了她一眼。誰跟得上她的邏輯?

“我申請到澳洲的博士班,春季班,年底就要走了。”

“這么快?”他一隻手微微摟住了她的細腰。

“是啊!克里夫,你會不會想我?”她主動往他身上又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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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美,才不會。”

“真的?”

“……會有一點點吧……”一時心頭紛亂,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嘻嘻。”有點不懷好意的笑聲。

“……你手往哪裡放?”

辛苦爬了一天山,筋疲力盡的領隊領著登山隊員們回到前夜住宿的房間門口時,竟依稀聽到裡頭似乎傳來喘氣聲,不時還夾雜幾句令人臉紅心跳的句子——

“用力一點,對,就是那裡,好舒服——”

“啊!別碰那裡!”

“等等,左邊一點,再左……再左邊一點……”

因為隔著門反,大家也聽不太清楚這幾句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聲音,只聽得語句間斷斷續續還雜有“哈、哈、哈”的喘氣聲。

山莊的老阿嬤扛著棉被經過這一大群人後面,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說了句:“這么有精力怎么不去攻頂呢?在這吵了整整一個下午,真是……”

不會吧?大家面面相覷,只聽得裡面又是嬌喘不斷:“克里夫,你有完沒完?我累了啦!”

“再一下,再一下下啦!等會大家就回來了……”

“可是我好累喔!”

領隊到此終於忍不住,一鼓作氣踢開房門,正欲大喊之際——

“咦?你們回來啦?攻頂好玩嗎?”子安身上穿著件寬大的毛衣和松垮的牛仔褲,正隔著厚厚的棉被站在家樂背上。

“你們……在做什麼?”有個隊員怯怯地問。

馬殺雞啊!”子安說著又在那堆棉被上跳了兩下。“克里夫說他腰酸背痛,我就幫他馬了一個下午,不過他嫌棉被太厚,又嫌我太輕,一直要我使力跳用力跳,跳得我累死了,呼……”她一屁股坐在家樂背上。 “克里夫,現在有人回來了,而且每個都比我重,叫他們來踩你好不好?我真的沒力了。”

“那你也先起來吧!坐在我背上重死了啦!”他挺了挺腰,被馬了一下午,總算舒服了些。

子安轉過頭對那些看呆眼的隊員呵呵一笑:“別想歪,我們什麼都沒做喔!”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一個半裸的男人躺在棉被裡,一個穿著男人衣服褲子的女人……這樣真的叫“什麼都沒做”嗎?

“阿藍,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你。”家樂一臉正經。

“怎么?是問腰痛怎么治嗎?還是會有什麼後遺症?其實這要看成因的……”

“誰問你這個!”

“你不是爬個玉山回來後就成天喊腰酸嗎?”

“現在已經不酸了啦!”

“喔,那你要問什麼?”阿藍總算放下手上的內科課本,正眼瞧著他。

家樂一五一十地把在山莊裡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阿藍只是靜靜聽著,只有在聽到那天晚上他們做的荒唐事時才突然爆笑出聲,隨即又正色,清了清喉嚨。

“阿樂,真是辛苦你了。”他語重心長地拍了拍阿樂的肩膀。

“我不是來找你抱怨的!我只是想問,為什麼、為什麼子安會這樣想?如果她並沒有打算和我在一起,為什麼又要……”

“阿樂。”阿藍打斷他。“你有沒有發現,其實你滿迂腐的?”

“啊?”他吃了一驚,完全沒有預料到阿藍的答案。

“很多事情並不是光靠表面就能判斷的。你以為她漂亮、你以為她受人歡迎,是不是在心裡就先認定她生性水性楊花?可是卻沒想到,在她那些關係裡面,受傷最深的其實是她?”

家樂悶悶地坐著,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告訴你,早結婚唯一的好處,就是早點打入那深不可測的女人心底世界,免得一個人傻呼呼地在外面闖蕩,一點都摸不著頭腦。”

“我又不是來聽你婚姻有多幸福的。”他起身想離去。“阿樂。”阿藍又喚住他。“人都很容易貪心,見到更好的總是思要爭取,但是沒有更好的東西時,又常常不甘寂寞,會拿身邊現有的先頂替一下。沒魚蝦也好,這是人之常情,但是如果用在談戀愛上面,對魚的堅持其實只是抵不過它的美味罷了,也許有人還會一面吃蝦一面抱怨這蝦味道不好,然後拚命懷念捉不到的魚。”

“你在說些什麼?”他怎么都聽不懂?“你什麼時候跑去念海產系了?”

“其實我也有點不太懂,不過這是我老婆告訴我的。”阿藍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的頭。“她說我就是那尾最好的魚啦!”

阿樂看了他一眼。“無聊。”

“別這樣看我。我可是有臨床案例來證明我老婆的論調的!”

“案例?你真的跑去海產系?”

“不是。你先聽我說,你看胖子,成天嚷著要追牙醫系的漂亮學妹,可是對方根本不理他。最近有個還不錯的學妹居然主動對胖子表示好感,他高興得要命,人家找他從來沒拒絕過,現在一天到晚泡在圖書館裡,不知道是在念書還是陪在學妹身邊睡午覺?”

聽阿藍這么一說,他這才反應過來,這幾天老覺得教室空曠不少,溫度也沒從前那么高,原來是胖子老是蹺課去陪學妹了。

“所以呢?我應該為胖子終於鐵樹開花說恭喜嗎?”

“重點在後頭。即使有了學妹,那死胖子還是偷偷注意牙醫系系花的訊息,前兩天知道那系花過生日,還偷偷買了一 大把紅玫瑰,三更半夜擺在系花寢室門口。”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從圖書館回來看見的。他抱著一大把紅色玫瑰,怪怪,那些花大概要花上他半個月的飯錢吧,他竟還真的捨得花下去!我問了他老半天,他才支支吾吾地說實話。”他看了一眼家樂。“我知道你一定會想,這隻癩蛤蟆怎么可能吃得到天鵝肉?但是天鵝就在眼前,又怎能要這隻癩蛤蟆不看不想呢?除非哪天這隻天鵝被追走了,不然癩蛤蟆恐怕還是會做上一輩子的鵝肉美夢,永遠不願意醒過來。”阿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長腿姐姐,條件太好,我想只要是男人,和她在一起過後都忘不了她,所以除非她真的結婚嫁人了,不然只要她還是單身,那些男人還是會寧願把手上的蝦子拋掉,個個學著姜太公,等著看有沒有願者上鉤的那一天吧。”

“這是你自己想的,還是你老婆教你的?”

“老婆教的。”阿藍誠實地回答。

他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袋裡都還是阿藍說的話。

從來沒想過,原來男女之間的事情,不光光是你情我願這么簡單。

睡在頭上的白白搖了搖短短的尾巴。打了一個呵欠,翻過身繼續睡。

只要和她在一起過,就會忘不了她嗎……

從認識她到現在,還不到半年,他的心裡卻已經再也裝不下別的女孩子。走在路上,當胖子興奮地對著迎面而來的女孩們品頭論足的時候,他心裡卻在想著,她的臉沒有子安漂亮、她的身材沒有子安好、她的腿沒有子安長、她的笑容沒有子安燦爛、她的聲音沒有子安嬌柔……等到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把子安當成心裡最完美的一個典範,誰都比不上。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么特別的女孩子,讓人碰了就再也忘懷不了,竟有點像毒癮。

修長的手指輕輕揉著白白斷掉的鬍鬚,看著白貓伸出小爪子揮了揮,他想起阿哲說過——他還在等她。

等什麼呢?子安,是永遠不會再回到他身邊了,只因為他對她說過這句話,卻等不及魚兒自己回來,而先隨手釣了滿滿一桶蝦來填飽肚子了。而等魚兒真的回來了,他又不甘於蝦子的平淡無奇,扔了蝦子,跑回來等著魚兒上鉤嗎?

子安說過,她不怪他們。她從沒怪過。她只怪自己,當初不要人家,然後又笨笨地相信對方的誓言,興高采烈地回來後,才發現人家早已經吃蝦吃飽了。她已經夠難過了,那些人卻又丟了蝦子,捧著釣線再來等她,這樣,要她如何再相信愛情?

也許是感同身受,他一顆心沉了下來,突地明白在那張愛大笑的臉蛋後面,其實有的是一顆纖細的心。

因為不想再被傷害,所以不想再去在乎。

原來,一個女孩的心事,竟然是這樣子的……

“誰說的?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子安聽完了他的分析,眨了眨大眼看他。

“不是嗎?”這可是他未眠一個晚上分析出來的結果耶!

“我不知道,我從來不願意去多想。”她喝了一口果汁。

“可是為什麼你那天在山上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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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說了想了,心情就不好了啊!所以我不喜歡去探究這種事情。要不要喝果汁?”她遞上杯子。

“不了,謝謝。”拍過那個信用卡廣告以後,他便對果汁敬謝不敏

“不過,也許你說的對。”她又眨眨眼。“只是我懶,不想去分析背後這一大段道理。我只知道,和他們做朋友可以,但我不會想再回到他們身邊,免得到時候又惹得自己吃醋傷心,我才不是笨蛋,寧願去找新的,哈哈!”

“找了這么久,你到底是找到沒有?”他故意問。

她抬起頭想了想,沒有回答。

“都二十六歲了,還不趕快定下來,小心變成老處女!”

“還老處女哩!別人可以這樣說我,就你不行!”她拿果汁瓶敲他的額頭。

他吐了吐舌頭,看著眼前的行李箱。“就這一個?東西這么少?”

“是啊!帶那么多東西做什麼?澳洲又不是荒山野地,到時候有需要的東西,在那買就好了。”

“真的沒有別的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出外兩年所有家當只裝滿一個中等大小的行李箱?去年老媽只不過去日本一個星期就帶了兩大箱上路啊!

“真的沒什麼東西好帶的啊!”她聳聳肩。

“子安——”他雙手輕輕搭著她的肩,將她身子扳過來面對自己。“聽清楚了喔!我、不、會、等、你、的!”

她一愣,大眼眨了眨。

“我才不要等你。”他又重複一次。

“克里夫?”這是她第一次不懂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不要以為我在和你嘔氣,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臉色平靜。

“那你為什麼……”她的眼睛睜得好大,水亮水亮地直望著他。

望得他有些心痛——唉,這么可愛的女孩子,終究不是自己的了。

“我才不會像你之前那些男朋友一樣,口口聲聲說要等你,卻偷偷跑去交別的女孩子。我不會等你,你走了之後,我也會去找別的女孩子;你也一樣,不用管我,不用把我放在心

上,去找一個會疼你的男生,然後把我算在你的‘過去式’里。”

子安微微歪著頭看他。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樣的神情。

“怎么樣?你也有摸不著我在想什麼的時候了吧?”有些得意起來。

“你發神經啊?”她拍了他一下頭。“以為這樣我就會忘不了你嗎?”

他摸摸自己的頭,一臉無辜。“我是說實話啊!我才不會覺得自己可憐,也不會覺得說句‘我會等你’就真能把你等回來。我不會說這種話讓你傷心、讓自己被綁得死死的。你是你、我是我,以後各有自己的發展,誰都無法限制誰,不是嗎?”

“哇!克里夫,我真的沒想到你會對我說出這種話呢!”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像見到什麼稀世珍寶一樣。“果然不愧是我可愛的國小弟!”

“就只是學弟嗎?”

他很快地握住她的手。

她笑笑,沒有回答。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在山上不就抱過了?”

“那……我可以親你嗎?”

“嗯……”她竟然陷入考慮。

“算了。”他在心裡嘆一口氣。自己老是摸不著子安心裡在想些什麼啊……

提著子安的行李正要走出大門,手一緊,背後有人突然用力將他拉了回去,在他還沒回過神來之前,一雙柔嫩的唇便堵住了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親吻會有這種感覺。

女孩的雙唇柔軟濕潤,還帶著淡淡的檸檬果汁味道,小巧的舌頭靈巧地在口腔里竄動,時而羞澀時而大膽,吻得他意亂情迷,身子一陣熱。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雙長腿纏上了他的腰際,女孩的體重慢慢移到他身上,等到他聽到關門聲,這才醒悟到子安已經攀在他身上,自己兩隻手撐著她的臀,兩個人姿勢交纏……看這方向,似乎是往沙發上移去?

“不是要趕飛機的嗎?”

他借著唇舌稍離的空隙問。

“一下子就好了嘛!”她不依,雙手更抱緊了他,不願放開。 

“會來不及的……”話是這樣說,卻沒有放開的意思。

“沒關係……”她輕輕咬了一口他的鼻子,呵呵笑了起來。之後子安幾乎是用破紀錄的快跑速度,在最後一刻衝上飛機。

在她後頭提著行李的家樂,也跟著跑了大半個機場,才剛辦完事又讓他跑百米衝刺,兩隻腿已經軟得不像話,站都站不穩,只能趴在入關前的玻璃門上,無力地看著子安一路沖向登機門。

連聲再見都還來不及說。

他抹去眼前因為不停喘氣而一片霧茫茫的玻璃,突然見到子安又跑了回來。

眨眨眼,她怎么又跑回來了?不是趕不上飛機了嗎?

“克里夫!克里夫!”她在海關人員後面又叫又跳。

他無力地伸出一隻手揮了揮,不明白這個女人的精力怎么好像永遠都用不完?

“克里夫!再見!我會寄明信片給你的喔!”喊完外加一個飛吻,然後她便又飛也似的往登機門跑去,留下一臉瞭然表情的機場警衛,微笑看著他。

他突然有一種心痛的感覺,眼眶竟然有些濕。

“我才不會想你……也不會等你呢……而且我一定會馬上去找一個比你更好的女孩子……”他喃喃地說,像是在說服自己……還是安慰自己?

“咚”地一聲,雙腿再也承受不住,他整個人滑坐在機場的地板上。

“哇……好痴情的男孩子喔!女朋友走了,竟然難過得站都站不起來了呢!”一隊經過他身邊的空姐交頭接耳地說著。

第十章

“她就這樣走了?”胖子一臉驚訝。“不對!你就這樣讓她走了?”

“不然能怎么樣?”他沒好氣地回答。

“要她留下啊!你們不是滿好的嗎?前陣子你不是還蹺課陪她去爬玉山?”

“那又怎么樣?”他試圖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病例上。

白白這時又跳了過來,看見白貓的身影,他心裡被觸動些什麼。

“她還把白白送你不是嗎?這不是定情物嗎?”

他白了胖子一眼。定情物?根本是子安嫌麻煩才把白白往他這兒塞吧?

“我都還沒有和她說再見啊——”

胖子激動得慘叫。

“會不會難過?分離的時候?”阿藍問他。

他愣了愣。難過?根本沒有難過的時間。兩個人從子安家裡出來後就一路趕個不停,連登機說再見時也那么匆忙、難過的心情似乎根本還來不及進駐到自己心裡,對象就已經消失了。

“也還好。那時候差點趕不上飛機,也沒什麼心情認真道別。” 

“啊……我的長腿姐姐……”胖子翻出那本隨身攜帶的《壹周刊》哭個不停。 

“你吵死了!等下叫你的蝦子學妹好好管管你!”

“蝦子學妹?誰?”胖子一臉疑惑。

“我說,漂亮姐姐走了,你這顆心悠晃了這么久,總該收回來了吧?”阿藍問他,一面把另外一堆新病例堆在他面前。

“誰說的?我要去找個比她更漂亮的女朋友!” 

“嗚……找不到了啦……”“胖子!你別再哭了啦!吵死了!明天就要檢傷考試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我已經是一級急病心碎患者了,送我進急診室吧!”胖子依舊愁眉苦臉,看著雜誌上的拉頁廣告長吁短嘆個不停。

“沒想過留住她?”

阿藍完全無視胖子的哀怨。

他認真想了一會,搖搖頭。“沒想過。因為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阿樂,你好像變了不少。”

“怎么說?”

剛要埋進病例堆里的頭又抬了起來。

“似乎占有欲……不再那么強了?不然依照你以前的個性,胖子那本隨身攜帶的雜誌恐怕早被你扔了,哪由得他一天到晚抱在身上看得口水流不停?”

我抗議!我口水哪有那么多?美麗的東西大家都喜歡啊!為什麼我就沒權利欣賞?”

“是啊!”他第一次贊同胖子的說法。“美麗的東西大家都想要,都想擁有,可是愈爭愈是搶不過,不如算了,就當成回憶也不錯。”

“阿樂,你是不是受到的打擊太大了?”第一次聽到家樂贊同自己說的話,胖子嚇得連雜誌掉在地上都不自覺。

“沒錯啊!”他聳聳肩。“認識她之後,突然領悟到很多……”他支著自己的下巴。“一時也說不上來,只覺得自己現在看事情的角度,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是嗎?”胖子摸摸他的額頭。“那等下車子可不可以借我去買個宵夜?”

“不行!自己走路去。”

“……哪裡變了?還是和以前一樣嘛……”胖子不滿地念著。

後來,他又交了一個女朋友,但兩個月就分開了。

也說不上是什麼原因,只覺得沒有那種動心的感覺。

沒有那種期待見到對方、思念對方的悸動。

一切都太過平淡,像是白開水一樣,可有可無。因為不想耽擱了對方,所以他主動提出了分手。奇怪的是,這之後他怎么樣也提不起勁再去追女孩子,倒覺得把精力用在讀書實習上才是正事。因為白白,他仍時不時會和阿哲見面。

阿哲依舊是那副溫柔的笑臉,他的動物醫院裡依舊小女生為患,而他每次去也都能破格得到插隊的優待。

阿哲很少提起子安的事情,只除了有一次,他似乎心情有些沮喪,於是動物醫院關門後,他拎著白白和阿哲去附近一家夜市吃點宵夜。

“你……有子安的訊息嗎?”阿哲問他。

“偶爾她會寄張明信片給我。”

“是嗎?真好。我從來沒收過她的明信片。”他的笑,有些勉強。“好久沒看到她了,挺想她的。”

“今天心情不好?”一面說一面把對桌上魚羹虎視眈眈的白白捉下來放好。

“我要結婚了。”

他嘴巴半張,卻沒有發出聲音。

“你一定覺得好笑吧?不是還口口聲聲說要等她嗎?怎么這會兒又跑去結婚了?”阿哲喝了一口啤酒。“對方懷孕了。”

他心裡很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不高興。阿哲到底把子安當成了什麼?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感覺?和子安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其實是我最快樂的時候,即使過了這么久,我也忘不掉。可是愈想她,就愈寂寞,對別人真心付出的關懷愈沒有抵抗力,心裡只想著,說不定和這個女的在一起後,我就能忘了子安……”

他在心裡搖了搖頭,多少能體會阿哲的心情。

“可怎么知道,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後,我反而愈來愈想子安。牽起別人的手,就會想到第一次牽子安手的興奮;和別人一起吃晚飯,就會想起子安妙語如珠的模樣;看見別人笑,不知為什麼,眼裡卻好像總是看到子安在對著我笑……”

“你以為你自己這樣就叫對她深情嗎?”他終於忍不住。“只因為嘗過魚的美味便忘不了,卻又因為耐不住飢餓而拿了一桶蝦子。等到魚真正回來的時候,見到你滿手蝦子會有何感想?”

“你在說什麼?”阿哲難得地露出一臉迷惘的表情。為什麼突然提到魚和蝦子?他們剛剛沒有點這道菜吧?

“你說你會等她,卻又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卻又不專心對人家好,心心念念還是想著子安,你覺得這是對她的深情嗎?不要以為你年紀比我大,懂的就會比我多!自以為痴心,其實是貪心,舍不下子安,卻反而傷害了她!”

“傷害?”

“你不知道嗎?當她知道你和她好朋友在一起的時候有多難過震驚?”

阿哲愣住。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她不會在乎……”不自覺地搖著頭。心緒異常激動。

“既然說愛她,既然說要等她,為什麼又去和別人在一起?而且還是和她的好朋友?如果你辦不到,就不要說些冠冕堂皇的誓言來爭取她的同情,還是騙取?希望她哪天真的回心轉意回到你身邊?好了!她真想回來的時候你卻又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你教她情何以堪?”

阿哲沒有說話,但顯然情緒相當激動,嘴唇不斷顫抖。

過了好一會,他才輕輕說:“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為她不會在乎的,她從來都是那么瀟灑和自由自在,我以為……”

“你以為?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在想什麼?”

阿哲突然仰起頭,對著天空嘆出一口大氣。

“一切只因為,我對她說過,我會等她嗎?”

阿哲笑了起來,愈笑愈大聲,最後乾脆俯在桌上不可遏止地笑著。

家樂站起身,拎起白白離開了。

趴在桌上的男人肩膀依舊抖動著,但那笑聲里卻似乎隱含著一些其它的聲音……

阿哲的喜帖和子安的明信片放在一起。

他看完了喜帖,見到上頭的新娘,皺了皺眉,心想果然是沒子安漂亮。

抽出那張明信片,見到上頭的字跡,他不自覺地笑了。

克里夫,我和同學一起去大堡礁潛水喔!海底好漂亮,好多熱帶魚,真不想起來,一輩子待在海底算了!你最近好不好?應該是要畢業了吧?上課累不累?實習累不累?白白好不好?不寫了,我要和同學去PUB了,自己多保重喔!

翻來復去看了好幾次,明信片背面是一片汪洋的蔚藍海洋,藍得見不到邊際,藍得透底清涼。

他想像子安穿著潛水衣在這藍藍的海水裡,像只魚兒一樣悠遊……本來想回信嘲笑她小心別溺水,但又想起子安說過,她高中時是學校游泳隊隊長,參加過中上運動會,專攻蝶式,當年還得過銀牌。於是馬上打消了念頭。

在明信片左下角用鉛筆寫上“72”,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明信片,把這張明信片放在上頭。

子安去了一年多,幾乎每個星期都寄張明信片給他,有時候她和同學去外地玩,一天還會一口氣寄上好幾張,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她到處玩的心得和經歷。

每次收到這些明信片,他就覺得子安好像還在自己身邊一樣。

她的笑容、她的聲音、她的身影,從來沒有遠離過,在這些明信片上頭,鮮明得就像在眼前。

翻翻這些明信片,這小姑娘跑去凱恩斯抱無尾熊看海豚、到藍山喝咖啡、在黃金海岸看澳洲帥哥看得不亦樂乎、坐熱氣球橫跨半個澳洲,然後到澳洲中部騎駱駝逛沙漠……怎么看了半天全是遊山玩水,一點都沒有提到書念得怎么樣了?

他又隨手翻了幾張——

克里夫,告訴你喔!這裡看病好麻煩,前幾天我感冒了去看醫生,結果醫生只丟給我一張處方箋,然後叫我自己去藥房拿藥。天哪!外面在下雪耶!我還要跑到藥房去拿藥?等我回來一定會病得更嚴重,嗚……克里夫,要是我在台灣的話,你一定會不辭辛苦幫我送藥來吧?

這張明信片是坎培拉的雪景。

克里夫,最近被電得亂七八槽,這裡天氣乾燥,靜電多得嚇人!害我現在都不敢穿毛衣了,一脫下來就全身靜電噼噼啪啪地響,好像發電機一樣,好可怕。

這張上頭畫了一些閃電,背面是一隻綿羊正張著新月形的眼睛望著他。

天哪!我長雀斑了!這裡的大陽好毒好可怕!

這張明信片上只有這一句話,不過寫得特別大特別有勁,信尾還畫了個女孩臉,上面長了不少雀斑,一臉苦瓜樣:背面是一張前腳遮住自己臉蛋的小袋鼠。

克里夫!要口試了!我好緊張!怎么辦?現在根本沒辦法睡覺,每天只想在房間裡跑來跑去!

這是唯一一張提到她課業的明信片。不過之後就沒有了下文,也不知道她第一次口試是過了還是沒過?

笑著搖了搖頭,他把明信片整理好放回抽屜,隨手抽起一張航空信箋,低下頭開始寫了起來。

“已經兩個星期了。”家樂邊說邊皺起眉頭。

“兩個星期?你在說什麼?還不快點準備?”胖子拚命把尺寸明顯過小的醫師袍擠在身上,還不時收緊小腹。

“怎么了?阿樂?”阿藍乖乖站著不動,任由老婆為他打點一切。

“兩個星期了……”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一面隨手扣起醫師袍。“不對,快三個星期了。”看了一眼鏡子,發現醫師袍扣錯扣子了。“已經快三個星期沒有收到子安的訊息了。” 

“我說呢!難怪這幾天悶悶不樂的,明明就要畢業了,又分到外科去,怎么還一天到晚愁眉不展的。”阿藍打趣地說。

“不對,這樣不對勁。我很擔心。”

雖然子安去沙漠騎駱駝的時候,因為找不到郵筒,快兩個星期沒寄明信片給他,但事先她就先告訴過他,事後又足足一口氣寄了八張明信片給他,一一交代在沙漠裡發生的事情。

她從來沒有這樣無聲無息就沒下落了啊……

“擔心有什麼用?你要去找她嗎?說不定又是跑到什麼荒郊野外去玩了呢?”多少也從他口裡知道一些子安個性的阿藍猜著。

“那也不會這么久,而且我事先都不知道啊!”

“她去哪裡都會告訴你嗎?”更衣室里唯一的女生開口了。

三個大男生全部轉頭看向她——阿藍的老婆。

“應該是吧!”這有什麼關係嗎?

“現在,放暑假了吧?”她突然冒出一句好像不太相關的話。

三個男生互看一眼。過久了實習的日子,昏天暗地了快一年,早忘記“暑假”是什麼東西了。不過現在已經是七月底,的確是學生們放暑假的時候了。

“會不會是她回台灣了?”她看著家樂問。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反問。

“Surprise?”她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可他還是放不下心,心裡七上八下的就是安不下來。

“我鄭重地保證自己要奉獻一切為人類服務。我將給我的師長應有的崇敬及感戴;我將憑我的良心和尊嚴從事醫業……”他有氣無力地跟著禮堂里一群畢業生念著,滿腦子都還是想著子安為什麼突然沒了音信。

“病人的健康應為我的首要顧念……”胖子念得稍微用力了些,幾滴口水噴上他臉頰。

“我將尊重所寄託給我的秘密;我將盡我的力量維護醫業的榮譽和高尚的傳統;我的同業應視為我的手足……”

“克里夫……”

嗯?他是不是幻聽?怎么剛剛好像聽見有人喊他?

“我將不容許有任何宗教、國籍、種族、政治或地位的考慮介於我的職責和病人間;我將儘可能地維護人的生命,自從受胎時起……”

“克里夫……”那聲音似乎很遠,聽起來有些令人不確定。他本能地看了看四周,沒發現什麼特別的人出現。

“即使在威脅之下,我將不運用我的醫學知識去違反人道。我鄭重地、自主地,並且以我的人格宣誓以上的約定。”

“克里夫!”

宣誓詞才告一段落,這聲“克里夫”便突然喊了出來,讓所有的醫學系畢業生全回過了頭,看著禮堂門口的聲音來源。

“克里夫!你畢業了!還好趕得及!”在禮堂門口的人快樂地喊著。家樂用力眨眨眼。他是不是在做夢?意外出現的子安快步跑上前。她的頭髮長長了,因為天氣熱,綰成一個松松的髻落在腦後,看來有種成熟的風情。她愈跑愈近,手裡似乎還抱著什麼東西……

“克里夫!”她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你是醫生了!恭

喜!”她笑得好開。

“這、這是什麼?”他指指子安懷裡的東西。

“這個?你看不出來嗎?她是——”

“阿樂!你好樣的!說什麼人跑去澳洲念書,原來是跑去未婚生子了!”胖子異常忿怒,站了起來大聲說道。

霎時,這兩個人成為全場的注目焦點,連正要準備上台致詞的系主任都停在請台樓梯上,手上拿著長達五頁的演講稿,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男一女。

子安的懷裡是個看起來還不到兩歲的小女孩,穿著漂亮的鵝黃色小洋裝,正張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四周。

“你說這個?她是——”她眼珠一轉。“你看不出來嗎?”這話一說,所有的畢業生全把眼光放在這小女娃身上。只見那眉有些像阿樂、眼睛有些像子安,一張小小的嘴在這大熱天裡也塗了顏色鮮亮的口紅,圓圓的臉蛋卻不知道比較像誰……呃……我覺得……”阿藍正想開口。旁邊的胖子又氣呼呼地接了下去:“阿樂!你要負責啊!這么漂亮的女孩子居然被你玷污了!你怎么可以?”他氣得一張胖臉上的肉都開始不住抖動。

“少亂講,我和克里夫可是你情我願的喔!”子安對著胖子一笑。“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家樂按捺不往心裡的激動,看著眼前的小女娃問。一個人在澳洲念書已經夠辛苦了,出去玩還要挺著大肚子,一定很不方便吧?子安……子安竟然為他生了一個這么可愛的女兒……天哪!

“想給你一個驚喜啊!”她以為他問的是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出現。

“辛苦你了。”他摟了摟子安的肩膀。

“你才知道,累死我了。”她以為他問的是自己第一次口試的結果。“這孩子…”

“怎么樣?長的像不像?”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其實覺得不太像自己,也不太像子安,但一時也不好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

“嘻嘻!我就說吧!這孩子長得真像Jernny,美人胚子一個。”

“Jenny?”他的腦袋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迴轉,隨即明白過來。“Jenny?她是Jenny的孩子?”

“是啊!像不像?”子安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我前天才繞道從美國回台灣的,今天去錄音室看Jenny,突然聽新聞說今天是學校畢業典禮,想到你應該今年也要畢業了,於是馬上衝過來,想看看能不能見到你穿白袍的模樣。”她一面說一面伸出一隻手摸著他身上的白色醫師袍。“哇!看起來真是人模人樣呢!葆葆,快來摸摸看,剛出爐的醫生哥哥喔!”她拉著小女孩的手一塊摸著家樂身上的醫師袍。 

“阿樂。”阿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他身後。“其實一開始我就想告訴你,這小女孩長得不像你,也不像子安啊!你不要一開始就被那笨胖子誤導了嘛!”

家樂猛地轉過頭,見到正想從側門溜走的胖子。

“死胖子——你給我站住!” 

“笨阿樂,是你自己一見到她就被迷了心竅,我隨便喊喊你也信!”胖子臨走前拋下這句話。

“克里夫,別鬧了啦!”她拉住正想追上去痛揍胖子一頓的他。“畢業典禮還沒完吧?”

他望了整個禮堂一圈,只見有的人馬上移開目光,有的人眼光仍不死心地黏在子安身上,他狠狠一瞪,把那些不知好歹的男人全瞪得乖乖轉回頭坐好。

“過來,坐好,不準亂動。”他拉過子安一塊坐下。

“是。”她笑著點點頭,乖乖坐在他身旁。

系主任這時才回過神,在眾人的眼神注視下清了清喉嚨,走上台發表幾十年來幾乎沒變過的畢業感言。

“各位身為社會上的精英分子,千萬不要忘記自己的使命……”

系主任在講台上滔滔不絕之際,一隻軟軟的小手伸了過來,抓住了家樂的手。

他心一盪,低頭看去,卻見到子安懷裡的小女孩正握著自己的手,對著他不斷傻笑。

“葆葆和她姐姐軒軒剛好相反,最喜歡帥哥美女,一見了就黏上不放,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我要一路帶著她一起過來參加你的畢業典禮?她根本就像只無尾熊,甩都甩不掉。”子安苦笑著搖了搖頭。

“書……念得怎么樣?”他悄聲問。

“還好,沒意外的話,年底應該可以畢業。”

“那……交了男朋有沒有?”才問完,他便覺得四周空氣一緊,好像四周的人全豎起了耳朵,等著子安回答。

“有了就不會回來啦!”

四周的空氣里突然醞釀著一種興奮的氣息。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回來嗎?”她抽回葆葆的小手放回自己身上。

“因為放暑假?”

“笨!”她輕斥。

“那是為什麼?”

“因為你說過,你不會等我。”她呵呵笑了起來。“所以我要趕快回來看看,看我的克里夫是不是真的跑掉了?”

我的克里夫……我的克里夫……我的克里夫……

他整個人感覺像是要融化了。融在一種他無法形容的甜蜜濃情蜜意里。

“餵!你那個同學怎么一直在傻笑?你們系主任的老掉牙笑話明明冷得要死。”阿藍的老婆偷偷問他。

阿藍望了家樂一眼,回過頭來對老婆說:“那是因為他的魚兒又游回來了。”

尾聲

迷你小番外(一)

“你真的對阿哲這樣說?”子安滿臉驚訝。

“是啊!幫你出了一口氣對不對?”家樂得意地說。

“笨!人家已經因為娶不到我夠傷心的了,你還這樣欺負他?”

“啊?有沒有搞錯?是他讓你傷心的耶!”

“唉!分不清了,誰惹誰傷心都已經不重要了。每段戀情,不一定都能有完美的結果,可是至少他曾經陪我走過那一段,替我撐過傘,讓我靠過他的肩膀。雖然這段關係現在已經結束了,但那段曾經有的美好還是會留在我們心裡,你又何必這么狠心點破呢?”

“你不是難過嗎?”不服氣地問著。

“是啊!可是我也謝謝他們,曾經真心對我啊!”

家樂悶不吭聲,好一會才終於說:“那我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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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包錢就你出好了。”她丟過去一張紅帖子。

迷你小番外(二)

“為什麼老叫我克里夫,我有名有姓啊!”

“叫習慣了啊!”她一臉無辜。

“可我後來也叫你子安,不叫你阿妹了啊!”

“……你真的要知道?”

他努力點頭。畢竟誰不想聽見心愛的女孩子叫一聲自己的真正名字?

“因為你的名字很好笑。”

“好笑?哪裡好笑?家樂就是家庭和樂的意思啊!”

“可是我第一次看見你名字的時候,還以為家樂福是你家開的呢!”

“……”滿額黑線,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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